《族斗》(三)1

最早的族斗,据说是《金匾失窃》案引起的。

《金匾失窃》案的主犯叫赵羊伢。他有两个朋友,一个叫赵根伢,一个叫赵豆伢。他仨不是外
婆家是黎族人就是姐大哥,姨父母家在黎家湾,这次都遭了流放,所以他仨对姓田的恨死了。
一天,他 们仨聚在一起,扯起问姓田的报仇之事。赵根伢说:“我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么什主意,快说出来听听。”弟伢,豆伢说。

“下月初八,田武举的兄弟娶媳妇。”

“唔,那又怎么样?”

“我们去把新姑娘(注:新姑娘,即新媳妇,)抢出来!”

抢新姑娘,挖祖坟,谋杀当事人之稚子当地被认为是报仇的三绝招着。这一着如能得手,的确
够解恨的。所以豆伢听了就跳了起来,连说:“好主意,好主意!”

“不,不,”羊伢说,“这种主意听起来是对的,吹起来是眯的。请想想人家一个大活人,怎么抢
得出来?”

“可以去两个人,早早钻到新房藏起。等新郎官上茅房走了,一闷棍将新媳妇打昏,麻袋一装,
不就成了!”

“做睡梦娶媳妇,想得倒美!如果新郎官不上茅房呢,如果打偏了,新姑娘喊叫呢,如果碰到人
呢,……”

赵根伢想的没那么多,一时无词以恭,想了想又说:“那就挖他家的祖坟。”

“但是,田家的祖坟都在饭山背坡侧面,隔河度水的来去很为不便,而也也不三锄头两锨铲所能
办得到的,看来也行不通。”

“那就盯住田武举的小儿子,瞅个机会,哄到河边,扔下水喂王八。”根伢又说。

赵羊伢摇了摇头,又说:“人命关天,那是要损阴德的。不行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赵豆伢问。

“偷他们的金匾,叫他们倒一场大血霉。”

他指的是乾隆皇帝新近赐给他们的《方园第一村》金匾,那金匾,引来成群结队,络绎不绝的
观光客;那些达官贵人也要求摆上供桌,顶礼膜拜;字者名流则要求借了出来,鉴赏鉴赏;豪
绅大贾附 丽优雅,也想开开眼界。后来,光是观看还嫌不解馋,硬要借出来亲手摸,掂掂。搞
得田武举应接不 暇,无衷一是。后来总算想出了个办法,终建一座高大的匾屋,供在神龛上。
要膜拜,要鉴赏,要开 眼界,悉听尊便,只要雇人轮流守护就行。

赵羊伢是个有心之人,曾经混进匾屋目测过,早就动过偷窃之念,但一个人不好得手,于是想
请根伢、豆伢帮忙。但根伢、豆伢搞不懂。他俩说:“一块匾,偷了就偷了,怎么就倒一场大血
霉呢?”

于是羊伢解释说:“要晓得那金匾是皇帝赐的,叫圣物,丢了圣物总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轻则抄
家充军,重则杀头灭族,你们说,算不算是场大血霉?”

根伢、豆伢明白了,高兴得拍手称快!立即着手联络几个人,暗暗着手准备工作。有天夜晚,
他们动手了。那夜天很暗,伸手不见五指,赵羊伢领头,悄悄摸进了匾屋,避过看守,搭起人梯,爬上 神龛,取出金匾,用青布包袱包了,敛息屏气摸了出来。他们又兴奋,又害怕,一口气跑过介河大 桥,来到介河堤下,这才坐了下来,没等气喘均匀就急不可待地展开包袱,在那天光水色的映衬下, 那金匾竟流彩纷呈,荧光闪烁。跟前的人不禁“哇”一声,极口称赞道:“的确是宝物,好可爱啊!”

“仇家的东西,有么什稀罕的,给我砸了!”赵豆伢嚷着闯了拢来,一把夺下金匾,“哐当”一声,
往石头上就砸。

“你是病了怎么的?弄出那么大的声响,京东了姓田的怎么办?”赵羊伢捡起金匾,埋怨道,又用
手摸了摸,发觉“村”字烂了一个角,心痛地说,“看你,把匾砸坏了!”

大伙见了,有觉得解气的,有觉得无所谓的,也有埋怨的。过了会,赵羊伢说:“事已至此,大
伙说,下一步怎么办?”

“这板子是金的,送到当铺,保险能当出一大笔钱。”一个说。

另一个说:“谁不晓得金匾是田家的,你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不行,不行。”

“天一亮,姓田的发觉金匾不见了,肯定要到处寻找,说不定还会报官。”赵根伢说,“我看放在
手里危险,不如沉到河里,等风声过了,再打捞出来,拿到广州,卖给洋人。”

“这个主意不错,就在那儿撂,那歪脖子树就是记号。”赵羊伢最后拍板说。

后来案情的发展就不是他们几个毛头伢子所能料到的。案发当天,府县衙门一齐出动,开来了
大批兵丁。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把个三水地面围了个水泄不通;接着开始大搜捕,挨村挨户,很快就 追到赵羊伢头上。

那是个大热天。知府大人亲自来赵家祠堂设案升堂。赵羊伢嘴巴挺硬,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吭一 声。

“子不教父之过,带他的伯伯!” 赵羊伢的父亲的确不知情,一个劲地喊“冤枉”。请问一大人,凭
么什说是我家羊伢偷了,强偷好做不好赖啊!

“刁钻鬼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给我打!”

可是任凭怎么用刑,他又能交代出什么呢?知府大人只好另想别法。他说:“出了这等刁民,都
是族风不正,族规不好,族老也难逃干系!”于是,下令抓来全体族老,齐齐跪在案前问话。

那些族老,大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而且不少人又上了年纪,哪堪受得这等惩罚?这般羞辱?纷
纷责问道:“无凭无据胡乱抓人,严刑逼供滥用酷刑,还要不要大清律条?”

知府大人被问火了,老办法,下令“打”。有的族老,七八十岁了,又体弱多病,几板子着身就昏
过去了。赵羊伢“哇”地一声哭了,这才交代出作案和那伙同伙。

当天下午顶着烈日移案介河岸边。全干人犯以及他们的父亲,赵岗大部分族老,摸摸跪在河滩
上。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众衙役押着赵羊伢找到那棵作记号的歪脖子树下逼着要他下水打捞。
他哭 着,哀求找个会水的下去,知府大人却说:“自己的屁股自己揩,谁撂的谁下河打捞!”

羊伢豁出去了,出其不意,揪住知府,要拖他下河兑局(注:兑局,一起同死之意。)侍卫急
了,对准羊伢,一刀捅去;羊伢捂住刀口,满手鲜血直流踉踉跄跄挣扎了几步就摔倒了,大伙
见了, 莫不害怕。知府大人稳了稳神说:“都看清楚了吧,要想活命,就下河去捞;心存不轨,赵羊伢就是下 场!”

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只好闭上眼睛“噗咚噗咚”直往下跳。太阳偏西了,又下山了,一直没有人上
来。

当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丘岗上、大桥上、堤上、滩上……到处挤满了人,赵岗人眼巴巴地
望着回家 的族老们跪在那里丢人现眼,气愤极了。尤其是他们家一些年轻子孙,牙齿咬得嘣嘣
响,几次想冲过 去拼命,但见官兵那么多,尤其是目睹了赵羊伢的惨死,且只拼不过,只好忍
了。

那金匾四五年后才由田侍郎打捞上来。

田侍郎,田家湾老二房人,名田祥如,官居吏部侍郎,掌管地方官吏的考验升降,又受到皇帝
的青睐,一时权倾朝庭。被奉为田天官。是年,皇上特准他回乡祭祖省亲。因此这年三月十六
旧清明 节,田族的祭祖大典格外隆重。那天一大早,祠堂大门洞开,钟罄偏鼓苏锣声齐鸣,给
那些烧头香的人伴场。

辰时,赞礼官上台,髙喊:“吉时已到,登祖大典开始,奏乐丶放鞭炮、放铳!”

一时噼噼啪啪,咯咚忒忒,响成一片。

“乐止!田天官田祥如献族库白银一万两!”

只见一群杠夫抬着十个大木箱鱼贯上台。

“族长老爷、天官老爷致颂颂和谢辞!”

“田天官献匾”

只见一群小伙子抬着一面长方形油漆黑匾,上书“克昌厥后”四个闪闪发光的金字,髙髙挂在大堂
墻上。

“给列祖列宗敬香、磕头”

全族一大房五六百老青少男丁,有条不紊上香、磕头。

“礼成。上祖坟地扫墓祭祖,缅怀亲人!”

-liao1liao(聊一聊) 2023-8-19
《族斗》(三)2

中午,举行族宴。全族一千六百多男丁,齐集一堂。一桌桌的鸡鸭鱼肉,一缸一缸的黄酒烧酒,一钵一钵的米饭馒头,任意纵情享用。歺后发禄礼,每户米60斤,鱼6条,肉6斤。鳏寡
孤独加倍,由众小伙伴扶囬家。这就难怪田族人是那样温情脉脏,族情味那样浓的了。

晚上,放烟火,窜花灯,漂水花,或娱乐,或凭吊亡灵,各得尽所宜。

田天官则由一群文武幕僚,骚人墨客簇拥着泛舟介河,品蔴糖赏月,填词赋诗。田天官搜寻风景,酝酿灵感时,发现前面那段水域有异。他说:“诸位诸位,老夫想好一绝。首领是‘璧怨水底弄细 浪,月怜波面洒金鳞。’求颈尾缺,有重赏!”

大伙听了,一时转不过弯来。一位举人问道:“学生愚钝,请教一个问题,不知可以吧?”

“请讲!”

“一般书上,璧、月同指一物,大人却说是‘璧怨’、月怜,显然指的是两个东西。那是不是——”

田天官打断他的话,呵呵笑道:“老夫是即景生情,哪管书上怎么说的呢?不信请看!”

大伙顺着天官的指头望去,只见前面那段水域底下彩光闪亮,大伙一个个的瞪圆了眼睛,似乎仍未看懂。田天官说:“月亮、沉璧是圆的或者立柱形的,而那个东西却是长长的,横躺着的。你们看像 是同一物吗?”

“不是同一物,肯定是条磷鱼。”船夫又惊又喜,不禁插嘴道: “那磷鱼是不易现身的,今天叫大 人碰见了,那是大人的福份。”

大伙这才恍然大悟,纷纷阿谀恭维。田天官笑了笑,回头跟船夫说:“您见过磷鱼?“

“我哪有那个福气!”船夫说,“只听说,那磷鱼味鲜肉美,好吃极了。我下去捉上来,给大人佐 酒!”

“水这么深,怎么下得去,捉得住?”一位墨客说。

船夫笑而不答。只见他理好绳子,抄起鱼叉,对准目标叉去。

“哗啦”一声,只见水面上荡起数圈波纹,一环一环,散了开去,而那“磷鱼”却一动也不动。

田天官的眼睛陡然一亮,不禁惊喜道:“莫不是那年丢失的《方圆第一村》御笔金匾?”

“老实哇,肯定是,肯定是!”众人附和说。

可那船夫收拢绳叉说:“我去给大人打捞上来试试看。”

“好,如果打捞上来,赏你纹银百两!”

首次下去,水太深,没法沉到河底。船夫只好浮了上来。腰上捆了块压船碇石,又啣了一根好长 好长的细管子,再次跳了下去。

袋把烟工夫过去了,一位墨客不无担心地说:“他捆了那么重的一块石头,该不会——”

没等他说完,河里突然一阵霞光晃动,接着满河奇光异彩,只见那条“磷鱼”徐徐直往上窜,原来 是船夫捧着那面《方圆第一村》金匾浮上来了。

田天官还是首次见到该宝物,正面看看,反面摸摸,真是爱不释手,摸来摸去,这才发现“村”字 烂了一角,不免有些憾然。但还是拍了拍船夫的肩头,说:“谢谢您了!福兴,拿上赏银!”

福兴是田天官的贴身跟班。

“谢谢大人,小人不敢求赏银。只求大人给个公道。”船夫连忙跪下说。

“赏银要给。什么话,您请讲!”

原来船夫是赵家岗的女婿。于是就将当年追查《金匾失窃案》时知府怎么严刑逼供,怎样强迫打 捞,以致斩杀一人,淹毙两人(被逼下水七人只上来了五人),以及赵氏族老怎么陪桩受辱受罚…… 等等讲了一遍。田天官听了十分生气。他说:“糊涂,怎么能那么搞呢?”

田天官回京后参了一本,将那知府降了三级,算是给了赵族人一个公道。可是赵族人毫不领情, 姥族的放逐,族人的惨死,族老们的羞辱……这些仇,这些恨,那些怨,那些气,拱上拱下的怎么也 咽不下,忍不了。所有这些,他们认准一个死道理:无田不起,无田不落。于是一有机会就大打出 手,拿田族发泄。二三百年来,究竟打了多少次族架,谁有道得清,说得明呢?”

-liao1liao(聊一聊) 2023-8-27
《族斗》(四)

过去不到一年,田家湾冲撞了赵家岗的上庙大典,这本来不算是什么事,赵岗人都抓住这个由头 ,大打出手,要把这些年的这个仇,这个恨,狠狠发泄出来,于是开展一场族斗。

每年正月十三的上庙大典,即神圣又隆重,既热闹又井然有序。哪家先哪家后是有时辰规定的, 多少年来,从未出过差错。偏偏这一年田族掌门人误信了那座大木钟,超前了半个时辰,与赵家岗的上庙队伍发生冲撞。

那木钟是一位意大利传教士赠送的。据说那传教士是追逐乾隆皇帝的足迹而来的,看上了饭山坡西南角那块风水宝地,想修座教堂。田氏族长说那儿离田家祖坟地太近,怕惊扰了祖宗的安宁没有答 应。他们不懂时钟是有误差的,总以为是洋人使了坏,故意使钟每天快那么一点点,积累起来,时至 正月十三上庙之时,总共快了个把小时,加之,那天雾气又大,刚刚就任长公子田登科初次主持上庙 大典,神情不免有些紧张,座钟时间一到,就连忙禀告族长伯伯田祥瑞。老族长说:“好像还差一炷 香吧!”

“香有粗细,燃的时间有长短,座钟是机械的,可它的时间已到了。”

老族长观了观天色,也像是快要天亮了,于是便说:“你是主持人,你看时辰到了,那就敲摧架 鼓吧!”

摧架鼓敲三巡,田族的上庙队伍,老老少少,一两千人,分成三大部份,缓缓出发了。打头的是 鼓乐队。数对大鼓大钢锣“咚咚”“忒”“咚咚”“忒”“咚咚咚咚忒”在前头开路。隔一阵“统,统”地放几铳。 中队走的是彩莲船、螃螃精、狮子高跷、龙灯,十分热闹耐看,尾部是一些虔诚上庙拜神的老人和孩 子们,穿戴一新,喜气洋洋缓缓走着。

没想到前队刚刚跨上大庙广场,忽听得大殿唱彩声阵阵传来。田登科吃了一惊,心想:“糟了,可 能要出事!”

这时庙祝慌忙出来,老远便喊:“田公子,你们来早了!”

田登科连忙指挥后撤,但还是迟了。只见大群的赵岗人挥着家伙见人就打,见锣鼓傢什就砸。

“住手!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上了洋人的木钟的当!”田登科上前解释一道。

赵岗人才不管那些弯弯绕绕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就是仇族的小头人,郎哥们,狠狠的揍 哇!”

田登科虽说功夫不浅,但怎奈一拳难敌众手,不一会便被倒在地。多亏七八条长把铳拼死相救, 才算拉回他一条性命。

中队更惨,打伤、摔伤的哭爹叫娘,沿途都是龙灯、狮子、螃螃精等仪仗,被赵岗人一一把火烧 了,一路都是烟熏火燎。后队见势不妙,连忙就往湾内跑,扯起吊桥,关上寨门,才算躲过一劫。

正月十三是元宵节头一天。以往这天晚上上一对狮子,挨家串户,上门舞蹈,祝福喝彩;或者姥 家族张家湾的轿灯,舞着一串长龙,满湾逗转,真是热闹极了。可是今年,家家都有伤号,个个憋着 闷气,到处关门闭户,全无一点节日气氛。

最倒霉的当属族长家,全家三四个伤员,尤其是他们的科伢,骨断筋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晚 上,管家又来禀告,全族数百人受伤,重伤员达十数人;各种行头、仪仗、锣鼓响器损失一空,族长 田祥钰听了,又气又恨,吩咐说:“快去召集人手,这口气一定要出!”

连夜连晚,他挑选了数百壮丁,绕道摸进三道岗,闯入赵氏祠堂,一把火将赵家上庙的仪仗、大 锣大鼓、各项行头,以及赵氏祖宗牌位等等烧了个精光,烧不了的就砸他个稀巴烂。

“这把火‘物帐算是付清了。”田祥钰说,“还有‘人’帐,走,趁他们没防备,也要讨回来!”

“讨‘人’帐,么什意思?”一个庄丁不解地问。

“打伤了我们家一百多人,当然要如数奉还!”田祥钰说,“不过要有分寸,不要伤及老人和孩 童。”

从姥族黎姓被流放到“金匾失窃案”,至今已十多年了,前前后后虽然已打过几十架,但从来没有 过像今天这样痛快、解恨。他们的长公子赵闰生说:“郎哥们,今晚咱们的灯玩个通宵,好好热闹热闹 。早餐我请客。”

大伙听了,欢喜雀跃,串岗龙灯跑得正起劲,串户狮子舞得正欢,突然,大群田族庄丁手持大棒 ,凶神恶煞似的闯了过来,打得赵家后生措手不及。跑龙灯、舞狮子的两场数百人众,除了少数跑的 麻利的外,剩下人众几乎都被打倒在地,尤其是他们的小头人赵闰生伤得最严重。幸亏其时三道岗锣 生骤起。田祥钰族长说:“快撤!叫他们围上来就难脱身。”赵闰生这才捡得一条性命。

等赵族人集合拢来,田族人早已撤的无影无踪了。

赵家族长见祠堂被砸被烧,儿子伤成这样,痛心极了,咬牙切齿地说:“跟他拼了,后天攻打田 家湾!”

正月十五上元宵清晨,赵家岗上千壮丁,手持水火棍、大刀、长矛……趁着雾气,悄悄摸过介河 大桥,朝田家湾攻来,田家湾族长田祥钰早有防备,已令搴门紧闭,吊桥高高扯起,赵岗人见了,欲 斗不能欲退不甘,于是隔着护寨河,大骂田族是“缩头乌龟”。田族不予理睬,这场架才算没有打起来 。

不久,县衙派千总老爷下来,传拘双方头人。过了一堂,判辞曰:

田氏上庙超前,咎在洋木钟,赵氏动手行凶,错在开衅;田氏是抱复过当,徒增仇恨;冤冤相抱 何时了,为斩断孽根,特判曰:

(一)田家拿白银五百两,交赵族整修祠堂,重建祖宗牌位;

(二)改上庙日期赵氏为正月十二,田氏为正月十三,其他一切照旧;

(三)双方受伤人员、受损器械,各族自理。

当时赵家认为这判辞叫田族破了财,正月十二上庙又占了先,所以自己赢了;田族则认为,破那 点财算不了么什,正月十三上庙是正日,县太姥爷在偏袒自己。一时皆大欢喜。

但是,仇恨没有解决,后来,有人一挑拨,官服有偏心袒护田族。赵族人想,对呀,正月十三日 是上庙的正日,却判给了田族,县老爷判案有偏向,于是气忿不过又打了一架。哪知叫官府抓了个“ 不服判决”罪,赵族人害怕了,托庙祝出面带和;田族老族长田祥钰想,这次打斗,说到底还是自家 抱复过当,官府再若治罪,仇将记在我家头上,那样一来,冤怨越来越深,冤冤相抱何时了?

所以满口答应,上县衙请求销案。 哪知,赵族人并不领情。一次族老会上,长公子赵闰生说:“猫哭耗子假慈悲。要是真想根除我 家积怨,除非迎回我家姥族,归还黎家湾。”

所以族斗依然不断,族仇越积越深。

-liao1liao(聊一聊) 2023-8-27
请教聊大师,两族之间可曾有过青年男女暗生情愫,甚至暗结珠胎涅?
-shaoxing(绍兴师爷) 2023-8-28
Like in the movie Westside Story?
-sailor(Ocean & Mountain) 2023-8-28
👍,也有像电影《少林小子》里两家族
-shaoxing(绍兴师爷) 2023-8-28
有。后面会提到。
-liao1liao(聊一聊) 2023-8-28
《族斗》(五)1

田赵两族除了武斗外,还有谋斗。民国初年的那场金匾斗就是一次典型的智斗、谋斗。

当时,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想当皇帝,可是手里没有那么多的活动经费,于是大肆加捐加税, 搞得民不聊生,纷纷起义反抗,其中最有名气,当数活跃在豫西南、鄂西北一带的白朗起义军。为了 对付北洋军的清剿,白朗军感到枪支弹药匮乏,于是找德国驻华军火商魏德迈赊借。魏德曼说:“你 们澴水地面有座田家湾,乾隆皇帝曾经赐给《方圆第一村》金匾一面,如果弄来,我可以换给五个镇 的武器装备。”

白朗的得力部将白雪白二将军的相知黎族头人黎霆得到这个信息,主动提出,黎家负责提供《方 圆第一村》金匾的藏匿信息,帮白朗军夺取金匾,白朗军则保证夺取黎家湾,即今天田家下湾,帮黎 族人返回故里。

双方都着急,双方立即就干。黎霆改称雷霆,带领一个武术马戏班来到田家湾寨门口饭山坡广场 ,跑马卖艺,借以见机行动。

一天,三通锣鼓响,跑马表演开始。演到精彩处,几个看马戏的北洋兵小头目借酒撒野,开枪打 赌,调戏登场表演的那位女伶,情势十分危急。当时,田家湾长公子也在场看马戏。雷班主急的没 法,只好求他出手相救。于是便演了一曲英雄救美人的所谓“传统剧目”。那女伶不是别人,正是后 来的四姨太雷藿香。就那样,他们相识了,相恋了。

那天太阳特别好,晒的人们暖烘烘的,大伙顾不得丢瞪打瞌睡,只见“竿上千秋”,“飞马弹比 靶”,“空中飞人”……一个节目套着一个节目,叫人日不睱接,看得大伙昏昏沉沉的。正想合一下 眼,忽然,一簇“白雪红梅”从饭山坡顶飘然而来,大伙精神为之一振,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是怎 么回事,那“红梅”猛地一降换成了“独立龙驹”,人们这才看清,原来是位年轻漂亮的大姑娘逢场 作戏。顿时,全场骚动,掌声雷动,“好哇,好!”叫声不绝。

尤其是东面贵宾席上跨盒子炮的那个矮子和豁子,又是桌子擂得“咚咚”响,又是吐沬星四处乱 溅,还有一个麻子小头目倒还显得文静,只是一个劲地盯着那姑娘不眨睛。

“汤大哥,又在想好事啦?”豁子闹着说,“瞧您的眼睛,闪都不打一下。”

麻子的脸上不觉一热,坦诚地说,“是啊,这个妞真性感!”

“岂止是性感,简直是骚得令人心醉!”那矮子色眯眯地眯着眼睛跟了一句,又扒在麻子的肩头 叽咕了一阵,然后耸耸眉毛,打着手势说,“要是,呃,那么几下,保险妙不可言!”

“别寻你大哥开心了!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那怎么行?”汤麻子端起酒杯,说,“喝酒, 喝酒!”

这时,那白马狂奔起来,颠得那姑娘一簸一簸的。好几次,险些摔了下来,看得大伙的心悬吊吊 的。后来,那马儿总算慢步下来,观众刚刚松了口气,那知那马猛地一纵身,冷不颠地把那姑娘摄得 老高老高,吓得看众人目瞪口呆,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要知道,那一跤要是摔下来,不出人命也 要她残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的身子平齐马蹬的那一瞬,只见她收腹缩腿,侧身一贴,就翻到马鞍上 了,接着一伸手,扯展垫布一遮,整体 身子就不见了。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姑娘是在表演《鞍里藏身》,顿时叫好声,鼓掌声,擂 桌子声,嚷成一周,经久不息。

豁子说:“难怪大哥这样上心!说真的,何不下几个定金,回头顺路捎上?”

“老哥有这玩意,还用得着破费?”汤麻子拍了拍腰上挎的盒子炮说,“没时间了,说不上马上就 要开跋。”

原来他们是曹锟将军的部下。这次是奉袁大总统的命令,赶往鄂豫川边境剿匪勘乱的。那汤麻子 本来是个小班长,只因前不久救了吴佩浮吴大人的性命,吴大人才破格把他提升为帮带的。一步三 级,好家伙,真是天大的喜事!他的好哥们豁子、矮子一个劲地闹着,要他请客。这天路过三水,刚 好领到开跋费,又有整天的休整,于是相约来看马戏。

“汤大哥,您是怎么救了吴大人的?给我俩说说,让兄弟也长长见识呀!”那矮子边喝酒,边吃花 生豆说。

汤麻子又灌了一口酒,吹嘘道:“怎么救的?还不是老哥靶子上的那点绝活。“

“刘兄弟的靶子也不错呀,他怎么——”

汤麻子打断他的话说:“那就叫运气,老子走火(注:走火就是走运,运气夹了的意思。)碰上 了,有什么办法呢?“

“喔哦,怎么个走火,快说快说!”豁子、矮子齐声恳求道。 “怎么个走火?”汤麻子放下酒杯,吹嘘道:“那天袁大总统有军令下达,曹锟曹大人急着要找吴 佩孚吴大人商量,可吴大人却绕道回老家参加同年笔会去了。”

“‘同年笔会’那是什么会?”

“吴大人是前清秀才,跟他同期考的就称‘同年’,那些秀才见吴大人红得发紫,都想巴结他,于是 起了个‘笔会’,老远派人来迎请。吴大人也想趁机显显摆。于是他就悻然应诺去了。”

“是啊,吴大人的家乡出了我军防区,难保没危险。”刘矮子说。

“所以吴大人带了两个连,一路警戒,倒还顺利。”汤麻子也边喝酒边说,“危险出在回来的路上 。不知怎么碰上了张勲张大帅的鞭子军。”

“不是说吴大人手里有两个连吗?”豁子问。 “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一遇到鞭子军,就四散逃跑了!”

“哎呀,那样一来,吴大人可就危险了!”刘矮子说,“那么,您是怎么赶上的呢?”

“我是奉曹锟曹大人之命前去接他呀!”

豁子摇了摇头,豁声豁气地说,“汤大哥您哄人,您手里只有 一个班,那就敢去?”

“这你就不懂了!”汤麻子说,“临行前参谋官交代说,人多了目标大,反而危险,带上你的那个班 仅够了。”

汤麻子换了一碗酒,边喝边吹道:“我们走到半路,远远望见前面坝子上好像有一匹枣红大马飞驰 而来,后面无数骑兵紧紧相追,不时打几枪,高喊:‘抓活的’!”

汤麻子往嘴内丢了几颗花生豆,又说,“那枣红大马不就是吴大人的坐骑吗!于是我就选了一段土 埝,赶紧把大家布置好,然后亮出番号,高声喊:‘吴大人,我们接您来啦!向左拐,这边来!几乎同 时,我就‘嗵、嗵、嗵’,连开三枪,紧挨吴大人身后的三个追兵应声落马。”

“大哥吹牛,您那个‘汉阳造’,虽说先进,但也得打一枪上一颗子弹,怎么能‘嗵嗵嗵’连发三枪?“

“王老弟,老哥没有瞎吹!”汤麻子说,“我叫全班都给老哥装子弹,我打一枪,换一条枪,你 说,能不能连发?”

王豁子这才明白过来,“啊啊”地连连点头。

汤麻子又说:“吴大人冲到埝子前,猛一提缰绳,跳了过来。惊魂未定,一把拉住我,不无担忧地 说:‘就你们这十来个,老子两个连都不顶事,你们行吗?’我说:‘大人放心,只管到埝子后面休息就 是。’”

汤麻子又呷了口酒,说:“吴大人开头还不相信,后来见我打一枪换一支枪,全班给我押子弹,大 家配合默契,一枪一个,弹无虚发,打得辫子军不敢上前,最后只好撤了。吴大人这才高兴起来,问 我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衔,哪个部分的……回到营盘就把我要了去,做了他的直属营‘帮带’。吴大人 还说,‘好好干,等再有功劳,叫你做‘管带’。”

刘矮子、王豁子听了十分羡慕,夸赞道:“汤大哥的长枪靶子的确高,高!”

“谁个说老哥光是长枪高?不是吹牛,老哥我的短枪更是顶呱呱!”汤麻子吹嘘道。

这时,跑马表演换诚了“倒竖蜻蜓”。姑娘的两只鞋尖上缀着一红一绿的两朵绒布球,一颠一闪 的,显得格外惹眼。

刘矮子眼睛一亮,一个恶作剧冒出来了,便凑近王豁子叽咕了几句,王豁子笑眯眯地,豁声豁气 地说:“汤大哥吹牛吧,您的短枪靶子怎么个顶呱呱,我不信!”

“你不信?那就赌点什么!”

“好!怎么个赌,您说吧!”

“不,还是请刘老弟做个中人,叫中人说,免得有人赖账!”

“好,那就请刘老弟说吧!”

刘矮子想了想,提了三条。他说:“第一,军无令不行,我的话就是命令,哪个不听就算输!”

“可以,可以!”汤麻子、王豁子同声说。

“第二,以这次开跋饷银的一半为赌资。”

“我的饷银少,没意见,汤大哥多我几倍,看他愿意吧!”

汤麻子也连说:“没有没有。”

“第三,以姑娘鞋尖上的红色绒球为靶子,一枪为限!”

“好,好。”王豁子说,“这样赌法又风雅又刺激,不知汤大哥敢不敢!”

汤麻子想,生命线上过家家,够悬的了,有点犹豫不决。于是说:“这……是不是——”

“是什么哟,刚才‘弹弓比靶’,那两个小伙子不也是一弹弓一朵吗?我看您是短枪靶子功夫不到 家吧!”

“呃哎,弹弓只能与短枪相比呢?稍有偏差就磨坊失火,‘丢面’的啰!汤大哥咋敢走那步险棋呢?” 刘矮子激将道。

“笑话,你汤大哥什么时候认输过?”汤麻子的二愣子劲被激起来了,端起酒碗,一口而干,仗着 几分酒劲说,“你们两个给我瞅清楚!”

说罢,他拿起盒子炮“啪”的一枪打去。那白马那曾经见过,先是就地站住未动,接着便撒开四 蹄,一溜烟跑上饭山坡顶上去了。

汤麻子看得清清楚楚,红绒花朵被打中了。于是伸出巴掌说:“瞎子算命——拿钱来!”

“没有查验,怎么晓得是不是打中了呢?”

汤麻子眼睛一挤,诡谲地说:“还愣住搞什么,还不赶快上马,撵上去山上看不明白!”

三个兵痞站起来就跑。

酒保急了,连忙拦住要酒钱和花生豆钱。王豁子拔腿就是一脚,酒保站立不稳,踉踉趄趄摔倒在 田家湾长公子田宝春座前,几乎把他撞倒。田宝春连忙站了起来,一把将酒保扶了起来。酒保我气急 了,卸了条板凳腿就要撵上去拼命。田宝春一把拉住他说:“大叔,赊财免灾,忍了算了!”

马戏团弟兄们心急如焚,纷纷抄起家伙要上山去救师姐(师妹)。雷班主更急了,连忙横起一把 红缨枪,挡在众徒弟面前,喝道:“站住!还嫌乱子小了吗?”

“师父舅伯,师妹危险!让我去帮帮她吧!”大徒弟龙万里恳求道。

众兄弟也纷纷嚷道:“师姐(师妹)危险,怎能见死不救呢?人多力量大,还是让我们去吧!”

“我的闺女,我不急吗?都回帐棚呆着去,为师自有办法。”

再说众看客,听到枪声,哪个不害怕,数百人众一下子就炸了场,喊爹叫妈的,你推我搡,哭着 吵着,乱哄哄地,直往田家湾逃。

再说田宝春好不容易才将酒保大叔劝住,刚要起身走,没想到雷班主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在 跟前,抱住他的双腿,哀求道:“田公子,可怜可怜,救救我的小女吧!”

“大叔起来说话!”田宝春慌忙伸手搀扶说。

“公子不答应,老夫绝不起来!”

田宝春只好让过一旁,说:“有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

“老夫也听说过,‘强宾不压弱主’。这个忙,公子一定能帮!”

“可是人家有枪呀!” “但是公子有镖,比起他们那些枪快当得多!”

田宝春想想也是,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拳头一捏,说:“好吧,我试试看。”

“那就先谢谢了!”说,但又“咚”的磕了个头,站起身来,问,“不知公子要帮手吧?”

“不了,人多了反而不便。”

说罢,跨上坐骑,他便撵了上去。老远,便看到三个兵痞把姑娘按倒在地上,正要动手动脚。田 宝春很是气忿,大声喝道:“住手!”

汤麻子听了心想,‘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拔出盒子炮,晃了晃说:“你是搞什么的,跟老子一 边去!”

“在下是此地一方头人,有保境安民之责。这样的事,当然得过问。”田宝春说。

汤麻子生气了,一撇枪把子,骂道:“老子叫你过问。”便“啪”的一枪打来。田宝春一矬身,枪子擦 着头皮飞了过去。

田宝春不想把事情弄僵,忍了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谈谈吧!”

汤麻子根本不听,上了一颗子弹,撇了下枪把子,又要开火。田宝春忙一镖打去,正中在汤麻子 握枪的那只手上,痛得他“哎哟哎哟”直叫,手枪也握不住了。

刘矮子,天豁子急了,连忙拔出盒子炮,也要开火。田宝春一甩手,就是“嗖嗖”两镖,正好钉在 他们的手腕上,痛得他俩盒子炮一扔,揉着伤手,“噢噢”直叫。

田宝春这才掏出一只小净瓶,扔了过去,说:“这是金疮药,伤口上抹一点,就不会那么痛的。”

汤麻子他们抹了药,果真不那么痛了。刘矮子问:“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说不得的,大哥!”那姑娘抱住痛脚,嚷道:“当心他们晓得得了,上门寻仇!”

“你晓得我们是谁吗?袁大总统的北洋军!”刘矮见意图被姑娘点破,只好转换话题,自问自答道。

“失敬失敬,得罪的地方恭请包涵!”

“这次只是路过,日后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田宝春眼看着他们拾起盒子炮,顺手揣上净瓶,跨上坐骑,扬长而去,不禁骂道:“妈的,什么北 洋军,土匪一群!”

这时,姑娘“哎哟哎哟”呻吟了两声,引起了田宝春的注意,上前问道:“大妹子,怎么啦?”

“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把脚崴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9-2
《族斗》(五)2

会武的人一般也懂点医道,尤其是跌打损伤.见姑娘那副痛苦的样子,他未加思索,蹲下去搬起姑 娘的伤脚,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替她解下靴子,脱掉袜子,推拿按摩起来。有人说,女人问脚,是她 们的第三性器官,他这一按摩,姑娘一身麻悚悚地,不觉倒在他腿上。田宝春一惊,害怕脱不了身, 忙说:

“您站起来,走两步试试看。”

“大哥,您扶人家一把嘛!”她几分娇气地说。

田宝春说了声:“好吧。”伸出双手搀扶,不料她的双脚刚一着地,就“哎哟”尖叫,立身不住,倒在 他的怀里了……那种软和、温馨……就像触电似的,直冲脑门,身不由己地一阵阵颤抖,心脏一个劲 地“咚咚”乱跳,下意识地将她紧紧搂住……正要挨近她的嘴唇,突然脑海里出现了娇妻香姑的倩影, 不禁自责道:“呃哎,这要不得!”于是才又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您的伯伯正担心着哩,我扶 您上马,早点回营地去吧!”

“这一瘸一拐的,痛脚怎么受得了哇!”姑娘噘起嘴巴嘟嚷道。

“那您说怎么办?” “把人家抱上,到了平坦大道再扶人家上马,好吧呢?”

田宝春想早点脱身,只好抱起她就走,刚绕过谷坎,就被雷班主看到了,雷班主老远就抱拳施礼 道:“恭喜公子,感谢公子!”

田宝春猛然一惊,这才想起,姑娘是抱不得的,抱了就得娶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怎么 就忘了呢?但又一转念,马戏班来自西疆,他们不一定晓得这个规矩。于是解释道:“大妹子脚崴了 ,要在下送她——”

“抱了就是公子的人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雷班主打断他的话说,“您看是现在跟您走呢, 还是择个吉日送来?”

“班主大叔,在下冒死相救,出于一片至诚,您怎么能这样说呢?”田宝春又急又气地说。

“田公子,您搞裹了!”雷班主说,“救命之恩,莫齿难忘,是一回事;抱了就得娶了,则又是回 事,二者不能混淆一谈!”

田宝春只好向姑娘求援,他说:“大妹子,您说句公道话呀!”

对于公子刚才那委心理变化,姑娘的感觉是明白无疑的,她有把握通过正常交往攻下他,何必要 无赖自损身价呢?于是便撒娇说:“伯伯,人家的脚都痛死了,扯那些污话搞什么?还不快点扶我回去。”

大师兄龙万里管姑娘的母妈叫舅妈。舅妈在世时时将表妹许配给了自己的,对师父舅伯的那番言 行,当然十分气愤。见师妹开的腔,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埋怨道:“师父舅伯,您今天怎么啦,疯疯癫 癫的,不嫌掉价?”

其他师兄弟师姐妹们也都吵吵嚷嚷,纷纷表示不满。

雷班主憋得满脸通红,心想,多么好的机会,连姑娘都不理解,自己不能明说,有什么办法呢, 只好改口道:“好吧,那就改天再说。”

田宝春就像得了大赦令似的一跨上马鞍,就扬鞭要走。

“公子且慢!”雷班主还是不且心,连心又说,“小女名叫雷藿香,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田宝春没有吱声,跨上马背,一溜烟就逃离了那是非之地。

回到家里田宝春惊魂未定,成天心悬吊吊的,生怕雷班主登门拜访。可是等了几天却又未见其上 门,心里又像丢了什么似的,恍然若失起来。一闭上眼睛,那姑娘的倩影,那种软绵、滑腻、细嫩嫩 的温流,又在全身流动起来,搞得他精神恍惚,吃不香,也睡不好。

正在他家住寝饮难安之时,马戏团的人找上门来了。田宝春又讨厌,又害怕,有什么办法呢,只 得硬着头皮去相会。哪知来人不是雷班主,而是那姑娘,说明也不是什么规矩,而是要求拜师学飞 镖。田宝春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了她,并且立即走马,领她到岗南山坡下练起了飞镖。

他俩练得正起劲时,忽然岗坡上一声断喝:“不准动,举起手来!”

接着便是“咔嚓咔嚓”枪栓响。 田宝春抬眼望去,坎沿上一孤溜,挨挨都是乌亮的枪管,闪亮的刺刀。

这时,一个豁里豁气的声音说:“我带人下去,保证把嫂太太吾上来!”

“把那小子的胳膊卸了,叫他再也打不成镖!”另一个声音说.

“大哥,您躲好,瞧我的!”那姑娘说罢,一个“鞍里藏身”就冲了上去,“嗖,嗖”几镖,撂倒几个就 撕开一条血路。忽然“啪啪”几声枪响,田宝春又紧张又惭愧,生怕姑娘有什么意外,忽然又是一声高 喊:“不许开枪,当心伤了自己人!”

原来那豁子带着人已经摸下来了。

田宝春再也忍不住了,连忙上马冲上坎去,不料迎头碰上矮子。那矮子“啪”的一枪打来,坐骑 一惊,站立起来,田宝春连忙薅住马鬃。哪知那马鬃竟是爱妻香姑秀发。

香姑惊醒了,边推搡边喊道:“春哥春哥,快醒醒,快醒醒!”

田宝春这才打了个呵欠醒了。香姑连忙下床点燃油灯,见他满头大汗,掏出丝巾边擦边问:“梦 见什么了,看把你紧张的!”

“梦见……梦见……反正是场噩梦,一时说不清。”田宝春支支吾吾地说。

香姑感到奇怪,于是说:“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春哥,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田宝春还是光打“喃喃”,不想吐露心跡。

香姑还是放心不下,连忙吹灭油灯,上得床来,动情地说:“春哥,有什么事说出来,也许人家还 能帮上忙哩!”

田宝春这才将那天在饭山坡看马戏,几个北洋兵怎样撒野,班主怎么恳求自己出手相救以及无意 抱了人家而触犯祖宗规矩,班主要耍赖等等叙说了一遍。

香姑听了,心里泛起一股醋意,感到不是滋味。但又一转念,他能把心跡袒露出来,说明对自己 还是忠贞的,暗暗叮咛自己放潇洒一点,于是打趣道:“比土匪还坏的丘八不足为奇,那样不要脸的老子却未见过,真是奇天下之新闻,滑天下之大稽!”

田宝春听了,心里一热,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暗暗自责道:“惭愧,家里有这么好的媳妇,为什么 要想入非非呢?”

小两口亲热了一阵,香姑说:“得罪了那几个北洋兵是祸害,应该禀告伯伯,早作防备,至于那 班主吗么,他若敢来耍赖,交给我来对付好了!”

田宝成觉得在理,第二天就去向继父作了禀告。

听说马戏团来自西疆,却对介河盆地的用语、规矩那么熟悉,继父崇业公觉得奇怪,于是问道: “那班主姓什么?”

“姓雷。”

“是打雷的雷,还是黎元洪的黎?”(注:黎元洪,当时中华民国副总统,湖北黄陂县人,故黎黄 陂。)

“打雷的雷。”

崇业公说:“雷、黎二字,我怕介河流域是同音字,真姓雷,哪不大紧,如果姓黎,那就不可不 警惕了!”

“为什么?”

于是崇业公便将乾隆年间皇上微服南巡,途经介河盆地,怎么遭到黎族先祖的打劫,又怎么田族 先祖所救,黎族怎么被同族流放,田族怎么受封………等等讲述了一遍。临了,他说:“流放地很苦, 他们曾多次四逃,听说都叫官军挡劫了回去。如今民国了,政府哪管这等闲事。所以不能不提防。”

“那就干脆,把下湾还给人家算了!”皇上的美意有失偏颇,非份之才,得之不义,自己不踏 实,人家不服气,只会徒增仇恨。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是慢慢再说吧!”崇业公说:“当务之急,倒是那几个兵痞不可不提防。 ”

“是否可以请夏家舅老爷出面代和?”

“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把寨墙、壕沟修理修理,疏通疏通,把大炮调试好,我看就可以了。”

那天,田宝春正领着人在寨墙头调试大铜炮,一位小兄弟田育德跑来神秘兮兮地说:“哥,有好 事。腊狗爹找您哩!”

“找我搞什么?” “有个妞要见您,哪个妞——”育德做了个鬼脸,没往下说。

宝春明白了,面红耳赤地说:“就说我不在,你去给我推了!”

一会,管家来请,宝春坚决拒见。老管家只好如实向崇业公禀报。

崇业公听宝春讲过,心里一直纳闷,姑娘抱了就得娶了,规矩是那样讲的,可是谁看见过?要晓得那是丢人失格的事,瞒都唯恐不及,谁还有脸上门索婚?当然除非是嫁不出去的丑八怪。他想,我 倒要看看那个姓雷的如何张口,于是便说:“既然宝春拒绝不见,那就请他到东厢房,我来会会他。 ”

其实崇业公正在花圃除草。见管家领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进来,心想,定是那位雷班主了。 看他高高的个子,挺精神的,只是獐头鼠目,低着头,一双眼睛,沿途滴溜乱转,是好奇还是捕捉什 么呢,令人生疑。

走在后面的是位俊俏的大姑娘,肯定是那位跑马女了。瞧她修长的人材,高高的发髻,白里透红 的脸蛋,高挺的胸膊……浑身透露着一股青春的灵气;尤其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勾人魂 魄……崇业公色眯眯地盯着她没眨睛。直到姑娘回过神来,与老头子四目偶然对了一下,田崇业不觉脸 一红,这才回过神来放下除草工具,洗手洗脸,整理衣冠,来到东厢房相见。

“在下雷霆,特来跟族长老爷请安!”雷班主站起身来,打拱作揖道:“那天小女遇难,多亏您家 公子相救脱险。大恩大德,莫齿难忘!今天特来叩谢。藿香,给老爷磕头!”

姑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崇业公磕个头。崇业公连忙起身,离位将她扶起,不意间碰了一 下她那芊芊玉手,不觉一股暖流直冲脑顶,流遍全身,田崇业连忙定了定神,忙说:“免了免了,快 起来喝茶!”

田崇业想,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愁嫁不出去?看他雷班主也不像是糊涂人,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其 中定有缘故,且看他如何开口再说。哪只班主只是喝茶,那姑娘却不住地玩弄辫稍,解开了,又编 上,辫上了,又解开。直到丫环如花进来添茶。雷班主才推辞说:“不了,不了。”提出见见您家公 子,可以吗?

“不凑巧,他有事外出了。”

“那就拜会他的少奶奶,方便吗?”

“方便,方便!” 田崇业说,“管家,领他们去吧!”

腊狗管家将雷班父女领到春伢子书房待茶,然后去请侄孙媳妇香姑。自从那晚春哥透露心跡以后 ,香姑心里一直犯着嘀咕,那班主父女到底是两个什么异样人物,竟使得我春哥那样牵心,又那样动 情?她早就盼望会会那位姑娘,所以一请就答应了。

香姑悄然来到书房,面带微笑,瞅着客人也不吱声。雷班主突然觉察到了,连忙站了起来,一抱 拳,问道:“恕我冒昧,您是田少奶奶吧?”

“不敢当,小女子正是宝春屋内的!”香姑还礼道。

“今天冒昧造访,打扰了!”

“哪里哪里!”香姑说:“大叔是稀客,请用茶。”

宾主落座后,雷班主说:“我们来,本来是想会会田公子的——”

“不凑巧,我春哥有亊出门了。”香姑打断他的话说,“有什么,跟小女子说一样。”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谢谢他当日搭救之情。既然他不在家,会会您少奶奶也一样。丫头, 快给少奶奶磕头!”

趁他们交谈的当儿,雷藿香暗暗盯着少奶奶,一直没有眨眼。瞧她的匀称的身材,满头的秀发, 再配上那白里透红的圆脸蛋,的确很好看。尤其是她那两层嘴唇翻动敏捷,说起话来牵动起两个小酒 窝,时隐时现的,动人极了!再听她的谈吐,声音圆润,吐词流利,句句在理,步步为营,的确气质 不凡!

雷藿香不觉暗自“唉”地一声长叹。心想,难怪公子那天正欲纵情而动,又嘎然而止的哟,原来屋 内藏着这么一个刮气(注:刮气,方言,高挑丶靓丽的意思。)佳人!

但是,她生性倔强,决不肯轻易认输,决心非要找到什么破绽不可。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终于 发现少奶奶的脸盘上缀有稀稀拉拉的一些时隐时现的小白点。

“麻子!”她不禁一喜,几乎喊出声来。

要知道那些麻子,现在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甚至犹如段子上的暗花,还能凭贴几点魅力,但是那 是经不住时间的考验的,所以他暗暗发狠说:“我有信心赢她!”

这时,伯伯叫她给少奶奶磕头,她才回过神来,心里暗暗说,恕我得罪了,先磕个头,赎个罪也 好,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就要下拜。田少奶奶连忙仲手相扶,说:“起来起来!我同这位 妹子岁数差不多,哪里颌受得起!”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雷班主掏出一个小绸包,说:“相救之恩,理当重谢!怎奈江湖中人,多有 不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少奶奶笑纳!”

香姑展开绸包,原来是对金玉镯子,忙推辞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田家人的秉性,哪 敢收受您这么贵的东西呢?”

“少奶奶别推辞了,我们吃江湖饭的,来到贵地,人生地不熟的,日后仰仗之处多着哩!多谢茶 点,再见!”雷班主说着,起身要走。

香姑这下可急了,心想自己的“杀手锏”还没有使出来,好叫他们知难而退,怎么能让他们走 呢?于是对老管家说:“么爹,快替我把客人留下,吩咐备办酒席,千万别叫客人打饿肚子走!”

然后,她一把拉住藿香的手,说:“走,好妹子,到我房里坐坐。”

少奶奶的闺房是个套间,外部一间半,桌案上摆满了绣花面料和各种刀剪针具;里面是卧室,大 红喜字还是新的,映得满室红彤彤的。

香姑说:“我春哥能写善画,这些稿子都是他的墨跡!他也喜欢绣两针,那些绣花都是我瞎扎的 ,只是手笨的,妹妹见笑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9-10
《族斗》(五)3

“你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大姐,您好福气啊!”

香姑听了,心里甜滋滋的,不无自豪地说:“我俩是姑舅老表,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 无猜,他对我好得不得了!”

“那你们是自由恋爱哟?”

“也不完全是。”香姑说,“我伯伯出了家,是个和尚,不问凡尘俗世,我妈妈过世前,拉着我 和春哥的手,眼泪巴洒地对我姑妈说:‘这两个孩子很投缘,香姑就托付给您了!’就这样,我俩算 是定了个亲。”

藿香听了又羡慕,又嫉妒,但她不肯轻易甘心认输,于是便说:“田大哥是重情义的人,那天救了 我且不说,见我脚崴了,就给我推拿按摩,见我行走不便,还抱起人家——”

“那只能说明他心好!”香姑打断她的话,说,“他的心里是容不得别人的!”

藿香笑了笑,说:“大姐就那么自信?我看不见得吔!”

“不见得?要晓得,我俩的婚配是拼死争得的!”

“喔哦,怎么个拼死争得?”

“我春哥并不是族长崇业公的亲生儿子。田族有条规矩,族长五十岁以后如果没有子嗣,就得从 家门宗中挑选一个侄作继子,担任长公子。崇业公很讲究感情投资,首先在双璧大院西侧,为我春哥 终于得到彻底解决修了一座新宅院,接着要给他说房媳妇。冲突就发生在媳妇的人选上。”

族长崇业公有个闪侄女,年方十八,正待字闺中。崇业公想,有个舅侄女盯着,还怕他不听话? 于是就找来我姑父母商量。我姑妈说:“孩子过继给您了,照理我就不该多嘴。只是春伢早已订了 亲,毁约另娶,恐怕不吉利吧!”

“哪家闺女,怎么没听说过呀?”

于是,我舅妈就将我姆妈临终前的嘱托,重叙了一遍。

崇业公记起来了,说:“那只是几句嘱托,没有三媒六证,是不能作数的。我还听说,智清大师 曾经说过,‘好一对金童玉女,可惜有始无终!’这样的亲怎么能订得呢?”

智清大师是风楼寺的住持,也就是我的伯伯,宝春的舅舅。那一年,我姑妈一手拉着儿子,一手 拉着内侄女到凤楼寺礼佛,是听我伯伯智清长老说过:“善哉善哉,好一对金童玉女,可惜有始无终 。”当时没怎么作真,如今听族长大伯提醒,也觉得是个问题,于是就说:“香姑怎么办?两个孩子有那么要好。”

“那就先给香姑寻个好婆家,体体面面地嫁了。”曲氏说:“嫁妆么,我家操办。”

事情就这样定了。崇业公说:“此事不要声张,免得两个孩子知道早了,恒生之节。但是雪地里 怎么能埋得住黑牛呢?不久,还是叫他俩知道了。先是我又哭又闹,后来干脆绝食以死抗争;田宝春 则躲到白云观师叔那里,扬言要出家。崇业公没辙了,只好收回成命,成全我俩,并给我俩办了喜事 。

藿香听了,的确知了“难”,但她并不打算“而退”,只是笑了笑,没有吱声。

离开田家,雷班父女一直没有吱声,直到进了姑娘的卧间,雷班主不担忧地说:“我看那少奶奶 挺精灵的,你那个想法行得通吗?”

“当然,关键是田公子。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的话,他是一个情种,接触多了,会有结果的。”

“唉,真是难为你了!”雷班主长叹一声,说:“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哪个伯伯会忍心出此下策 !”

姑娘心早已练得比花岗石还硬,她说:“返回老家是我们家族几代人的梦想。为了圆这个梦,多 少人命都不要了,我这百十斤又算得了什么哩!”

这些话有一句没一句叫大师兄龙万里听到了,他是来找藿香表妹的。那天,师父舅伯低声下气地 硬要把师妹带给那个姓田的;今天又去田家湾,一呆就是大半天,他不能不焦急。所以听说师妹回 来,他一卸妆就跑了去,哪知师父舅伯也在里面。他心里很矛盾,离开吧,实在放心不下,偷听吧, 又觉得不光彩,万一被发觉了叫人多难堪。最后还是牵心占了上风,裹身帐篷角听了下去,但声音 小,隐隐约约不大清楚,呆了一阵,还是殃殃离开,直到师父舅伯出来走了,他才钻了进去。一见面 ,他就质问道:“为什么老躲着我啊。”

“没有哇,这阵子只是忙了点嘛。” “忙了点?你哄人!”龙万里再也忍不住了,气冲冲说“你说,究竟要圆什么梦?”

“怎么,你偷听了墙根?”藿香耷拉下脸,生气说,“我要去告诉伯伯!”

龙万里才急了,连忙拦住说:“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放心不下,走到门口无意听到一句半句,跟 他老说什么!”

藿香想了想,他说的也是,于是叹了口气,说:“唉,急什么?到时候还怕不给你说。”

停了停,他又叮咛道:“我可警告你,嘴巴管严一点,不然,那就可能前功尽弃!”

龙万里越听越糊涂,但他晓得师妹的脾气,再问也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所以只得点了点头,没 再吱声。

晚上收工回家,听说雷班主只字未提“赖娶”之事,而且还送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田宝春很是过意 不去,自言自语道:“唉,我那个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心眼小点好!”香姑从厨房出来,应声说道,“今后,不准再见她!”

“为什么?”

“她那双眼睛像对勾子!我担心会把你的魂给勾走!”

“有我香妹拽着,她勾得动吗?”

说罢,两人都“咯咯”笑了起来。

但是,上床没多久,他的脑海里尽是藿香的音容笑貌,再也轻松不起来。老是担心睡着了再做个 梦,泄露出心跡,叫香姑晓得了,那就会尴尬了,于是用心驱赶那些意念,可就是驱赶不了。真是驱 不散,理还乱,搞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天一亮,他就再也呆不住了,提出要上马戏班还礼。

“我也要去!”香姑说。

“你去搞什么?”

“我要看住你!”

“别瞎闹了!常言道:‘礼尚往来’我不过是去进点礼性罢了。”

“跟你闹着玩点的。人家去看马戏,散散心,应该可以吧!”

于是,他俩提了些礼品,无非是些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用气早点抱上香姑,骑上大马就走了。

雷班主父女非常殷勤简直把他俩当上宾对待,上午,给他俩加演拿手节目;中午,打牙祭,设盛 宴招待。

酒席上,藿香把香姑当亲姐妹对待,又是敬酒,又是夹菜,又是献茶,又是端碗,既彬彬有礼, 又落落大方;田宝春两口深受感动,答应给戏班换一套行头,教藿香绣花。这样一来,雷藿香初步目 的——自由进出田家双璧大院,终于达到了。

但是怎样才能搞到《方圆第一村》御笔金匾的藏匿秘密呢?她想,那就得拿下田宝春。可是她太 性急了,应了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老话,那天书房内只有她跟田公子学画,忽然一股游丝飘 来,不知怎的钻进了田宝春的眼睛里,雷藿香忙用舌头舔出,顺势坐到田宝春的大腿上……

田宝春的心一阵“咚咚”乱跳,这些时日的相思、炊劳……一齐涌上心头,就势把她紧紧抱住,那 种滑腻、那种柔嫩、那种温馨之流顿时涌上大脑,流遍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伸进她的酥胸,轻轻地抚 住那髙挺的乳头……

“喜欢人家吗?收了我做个二房,好吗?” 藿香娇声问。

“她的话,怕不好说,过些时候再说吧!”

“那你答应,跟人家好下去!”

“那当然,那当然。谁艸你这样迷人的哩!”

正当柔情高潮时,房门“吱溜”一声开了,竟然是香姑进门来了,雷藿香连忙跳了下来,头一埋 ,就一溜烟逃了出来。

回到营地,雷藿香一头钻进帐篷宿舍,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师兄龙万里远远望见,跟了过来,但 还是迟了一步,听见声音,好像师父舅伯已抢了先。他“呃”的一声,只好收住脚步。

他不明白,这几天师妹老往田家湾跑,今天又是大半天。有钱人坏心眼多,看她那神情沮丧的样 子,难道……想到这里,他不禁一惊,暗暗发狠说:“不行,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对不对了,一头钻进隔壁卧间,偷听了起来。听得师妹抽抽泣泣,好一阵才悔 恨说:“都怪我,太大意了,门都未插……”

“难为你了。还是另想他法吧!”

“不,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干脆,找老头子!”

雷班主摇了摇头,说:“那家伙高高在上,攀扯得上吧?”

“我有把握,不妨试试。”

师父舅伯到底要搞什么?听了半天,有一句没一句还是不大明白,联想起来那天的“赖娶”以后。 一次有一次跑田家湾的情景……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决定待人定之时,约师妹出来好好谈谈。

那晚天色很暗,三水街上来了一股溃兵,他们见东西就抢,见大姑娘、小媳妇就动手动脚,好在 他们来去匆忙,马戏班又不在当道倒没有收到惊扰,只是清理人数时,发现大徒弟龙万里和闺女藿香 不见了。雷班主急得团团转,只得吩咐众徒弟点上灯笼火把分头寻找。

众人刚出棚,忽然传来“轰隆隆,轰隆隆”两声巨响,震得帐篷抖抖作筛,照得北面天空一片红 亮,雷班主连忙悄声吩咐说:“快,快点熄灭灯笼、火把,不要弄出半点声响!”

“师父大伯,还去找不找?”二师兄问。

“当然要去找,悄悄地,摸着黑找!”雷班主说,“你们领着他们上各村街巷,其余跟我上岗坡 ,哪怕找遍三水地面也要把她找回来!”

得亏那样兴师动众地寻找,马戏班大部分成员才得以躲过那场劫难。

原来那群股溃兵不是别人,正是汤麻子汤帮带的人马。那汤麻子有了吴佩服吴大人这座靠山,全 不把顶头上司林管家放在眼内,林管家看他不顺眼。那天开跋前夕,他竟然私自结伙跑去看马戏,胡 乱开枪,惊扰地方,暴露了行趾,林管家关了他的禁闭。哪知,他不思悔改,一到前线,就暗自跟敌 方通款,里应外合,乘机除掉了林管家,拉上队伍,溃败下来,带领部下返回田家湾找田宝春要报那 三镖之仇。

他们来到田家湾东门,只见寨门紧闭,吊桥高拽,汤帮带怎么也叫不开门。他问刘矮子:“咋个 办好?”

“有门大炮就好!”王豁子说。 “净说废话,哪里能弄来那个玩意?”刘矮子说:“快埋炸药,先炸平壕沟,再炸开寨墙,我就 不信——”

没等他说完,忽然“轰隆隆,轰隆隆”两声巨响,寨墙上大铜炮开火了,左右两面,顿时火红一 遍。汤麻子他们一个个的吓得目瞪口呆,腿肚子打颤。

这时,寨墙上喊话了:“下面的兵爷听着,刚才只是警告,如不赶快撤退,那就要朝人打了!”

兵爷们听了,吵吵嚷嚷道: “我的妈呀,那不把人烧成焦蛋!”

“不烧成焦蛋,也会打成筛子!”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再吾在这里就太冤了!”

……

不知谁嚷了声:“快逃,快逃命,愣住搞什么?”

汤帮带也心虚了,调转码头就要开溜。

矮子急了,连忙踮起脚来,一把抓住汤帮带手里的辔头说:“不能就这样乱糟糟的逃回来,不然 ,怎么拢得住人心,怎么向吴大人交代?”

“那你说怎么办?”

“请俯身下来!”

他俩叽叽咕咕了一阵,汤帮带连声称好。连忙举起盒子炮,“啪”的开了一声,嚷道:“弟兄们请 肃静!现在我命令,到三水集上,搞点零花钱!”

大伙听了,精神振奋,高兴得“哦伙伙,哦伙伙”直嚷。 刘矮子又开了一枪,命令道:“弟兄们,要守纪律!现在听我指挥!”

他把人马分成三股,一股由王豁子带领,负责集镇周围的警戒;一股由他自己带领,进集找商会 筹饷;还有一股跟着汤帮带上马戏班,找那位跑马姑娘。

汤麻子就着水边洗了一把脸,弹了弹身上的尘土,整了一下衣服,带着一群人,喜滋滋地来到马 戏班营地。见棚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便命令部下边掀打边叫喊道:“里面有人吗?快开棚门,我 们的汤长官娶太太来了!”

可是久久没有反应。 “掀,砸,把帐篷掀倒砸垮!”

忽然,“嗖嗖嗖”,无数石头弹子砸来,打得兵爷鼻青脸肿,“咳哟,咳哟”蒙头直叫。汤帮带鼻 梁骨上也中了一弹,痛的他毛焦火辣的,举起盒子炮,“啪”的就是一枪,其他人仿佛这次放空,“噼 噼啪啪”开起火来。接着手雷、手榴弹也用上了,把帐篷打垮,放了一把火,照亮了大半个跑马场, 只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哪有那个跑马姑娘的影子,汤麻子只好带领那伙兵痞幸然而退。

其时,大师兄龙万里与藿香师妹正在二岗下一个洞坎里谈心。

龙万里一连提出:“这几天一个劲往田家湾跑,到底要搞什么?今天回来那么伤心又是为什么? ”

-liao1liao(聊一聊) 2023-9-24
《族斗》五(4)

“这是秘密,只有我、伯伯、还有白朗将军的心晓得。”

“什么秘密?难道对我也不能说吗?”

“当然,你不是外人,可以告诉你!”

雷藿香说,但是你要保证绝不外传!”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外传!可以说了吧?”

藿香点了点头,说:“那就是要圆返回老家的梦想。”

“那,舅母临终的话还做不做数呢?”

“当然作数。”藿香边解衣带边说,“这样吧,我现在就把身子给你!”

龙万里一伸手,正好碰在师妹的肚腹上。那细腻、柔润、温暖的感觉,触电似的,一下子冲上脑 门,流遍全身,他不禁直打哆嗦。心想,师妹的玉体,对于我来说是圣洁的,不到成亲之时,不能亵 渎。于是定了定神,忙替师妹拉上衣裤,直揉着头。

这时忽然传来两声炮响,震得岗坎筛筛发抖,不少石头哗哗地直往下滚。

龙万里大惊,喊道:“不好,快出来,小心塌方!”

他俩刚爬上岗脊,远远望见跑马场营地火光冲天,大师兄惊叫道:“不好,营地着火了!”

喊着拉着师妹就往回跑,一回到营地,推开众伤员,“扑通”一声跪在亡人跟前,瞅瞅这个,摸 摸那个,“哇”一声哭道:“都怪我,不该撇下大伙的呀!”

这时,天已亮了,雷班主领着一群徒弟,抬着八口白木棺材,从集上回来,老远就喊:“香儿, 里儿,你们可回来了,都没事吧?”

龙万里、雷藿香连忙跪倒在班主面前。龙万里说:“师父舅伯,都怪我,您惩罚我吧!”

“不,是我把大师兄约走的!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藿香也说。

“唉,惩罚什么哟!”雷班主一手一个,拉起闺女、外甥,叹了口气说,“得亏你们走出去了, 大家才分头满岗去找。不然,都窝在帐篷里,那就更惨了!这都是劫数,谁也不罚!”

“到底为了什么呢?”龙万里忍不住,问。

“我晓得!”一个受伤的师弟说,“他们是群当兵的,领头的叫什么汤长官。”

“就是那天那个开枪惊场的汤麻子?”

“晚上看不清,好像是他。”

“他要搞什么?” “他们说要取什么太太。二师兄一听就火了,叫我们拿弹弓打,他们吃了亏,就调来大队人马, 又是打枪,又是抢东西,走时放了一把火,把马棚、帐篷点着了,马也牵走了。”

“这些杀千刀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龙万里咬牙切齿地说。

“唉,自古以来兵痞难惹,和尚打伞无法无天。”雷班主说,“还是眼前要紧。里儿,你去清理 一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吧!”

支走龙万里后,雷班主把藿香叫到一个偏僻处,忧伤地说:“闺女啊,眼下我们是缸无粒米,身 无分文,这七、八个伤号治的治疗,三十多口的吃喝,还有你二师兄几个人的抚恤,都无指靠,怎么 办才好呢?”

“我刚才也想过,看来只有上田家湾,找老头子!”

“悬吊吊的,得行吗?”

“我有把握,您去安排吧!”

田家湾族长田崇业的老妈妈是位大善人,听说马戏团遭了那么大的劫难,十分过不得,她说:“ 那些兵痞明明是冲我们田家湾来的,却让那些外乡人着上了,真是作孽啊,快点送些急需的东西去, 帮人家一把!”

遵照老太太的吩咐,老管家当天就领了几个壮丁,送去四担大米,几罐油坎酱醋菜,几包衣服和 十来串铜元。雷班主又磕头又是作揖,声声感谢。

“别谢我,这都是我家老太太的吩咐!”老管家田腊狗说:“还有什么难处,尽管上门来找!”

有了田家的救济,马戏班总算安顿下来了。雷班主这才领着女儿藿香前往田家登门叩谢。

田老太太见了藿香姑娘十分高兴,一把将她拉到跟前,身上瞅瞅,脸上摸摸,眯缝着老花眼睛, 赞叹道:“啧啧啧,这闺女瓷人似的,真逗人喜欢!”

“老太太喜欢最好,我正想把她卖几个钱,救马戏班哩!”

“作孽作孽,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说卖呢?”

“老菩萨有所不知,晚辈十分绝境,实在是无法可想,无路可走!”雷班主说着说着,不觉泪流 满面。

“如此说来,你是要老生留下啰!” 雷班主一听有了松动,忙“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恳求道:“您老是菩萨心肠,又陪菩萨下凡,如果 您不嫌弃,正是她的福分,晚辈感激不尽!”

“好吧,我来跟她们商量商量。”

来到后院,老太太唤齐三房儿媳妇说:“那姑娘是个福相,能生育,人长得漂亮,刮气,我看留 下来,一来做桩好事,成全他们,二来给你们老爷收房姨太太,你们看怎么样?”

“老祖宗,我看要不得!”三姨太田爱氏年轻貌美,正受着老爷的宠爱,再娶个比自己还刮气的 四姨太,岂不是分了自己的宠,甚至夺了自己的爱,所以他反对。

“喔哦,为什么?”

那些理由是摆不上桌面的,于是捕风捉影的说:“一个跑江湖卖艺的,成天抛头露面,有几个正 经货?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他跟XX男的不清白!”

“瞎说,你看见了的?!”正是田曲氏向来与田爱氏不和,当下顶撞道。

“这类事还能叫你看见,当然是听说的。”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听说的咋能作数?”

“好了,好了,真是‘卖石灰见不得卖面的’,一见面就争!”老太太说。

三姨太越想越吸气,禁不住说:“我一点儿也没有瞎说,不信,秤四两棉花纺纺(注:拿点时间 四出访查访查的意思。)!”

曲氏正要反驳,老太太制止说:“这个好个,过门后先行检查,是童身,收为四姨太;如果不 是,便贬作丫头。”

众人这才无人吱声。老太太于是吩咐老管家腊狗去商谈价钱,签押文书。

雷班组领到一笔钱后,答应第三天送闺女上门成亲。出得田家门来,顺路买了些猪头三牲,干鲜 果品,说是要给先人扫墓。

“是不是还得买点爆竹、香蜡纸钱?”

“不了,暴露了怎么办?”

当天夜里,雷班主领着大伙悄悄来到墓场。大师兄龙万里好生奇怪,心想师父大舅不是家住四疆 吗?怎么有先人埋在这里?那坟墓枕山面水,高大雄伟,可是怎么没立座墓碑呢?真是反思不得其解 , 直到祭奠仪式完毕,他就急不可待地问:“师父舅伯,他老舅是舅家的先人,为什么打老远孤零 零地躺在这里?”

“唉,是该告诉你们的了!”雷班主长叹一声,说:“东边那座田家下湾,原先叫黎家湾。”

“跟舅家的湾子同音。”

“不,就是同一个名字,黎黄陂(注)的黎。”

众兄弟听了,纷纷质疑道:“我们老家在四疆,村子名叫黎家湾,怎这个村子也叫黎家湾?”

“不,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老家!”黎班主说。

大伙听了,反应愕然。

原来为了保密起见,这次来三水,挑选的都是些不明自己族史的人。今夜来扫墓,无不觉得蹊 跷,听师父这么一说,更加不解。于是就跟师父问答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话长。”黎班主说,“前清乾隆年间,我家黎族先人——也就是这位黎天润公犯了 案,连累全族,这才从这个黎家湾赶了出来,流放到四疆的!”

“罚的那样重,到底为了什么?”

“唉,说起来惭愧!”黎班主说,“我们黎家本来祖居陕北,全族人追随闯王李自成,一直打到北 京城,后来闯王战败,满清入关,这才逃到这儿隐住。起初,家底殷实,又有赵族奉我家为姥族,一 时颇有威望,但我们黎家毕竟是新来乍到,庄稼活又不在行,加上又出了不少败家子弟,渐渐家族就 走下坡路了,而隔河的这座田家湾,坚持诗耕传家,却日渐兴旺起来,我们黎家产业不几年工夫就被 姓田的兼并差不多了。这位天润公异想天开,又拾起当年闯王爷的那一套,效法梁山好汉在三水打劫 过往船只,借以振兴族业,没想到竟然打劫打到乾隆皇上头上!”

“哎呀,太冒失了,皇帝也敢碰。”

“不,皇帝是微服私访,谁个想得到是他哩!”

“既然是微服私访,悄悄做了,搞成一桩无头案,朝廷也奈何不得,怎么就发作了呢?”

“问题是叫姓田的头人撞见了。”黎班主说,“他们讨好卖乖,拍得皇上高兴,赐给了他家一面《 方圆第一村》金匾,又把黎家流放到四疆,把我们老家黎家湾赐给他们作了田家下湾。

“姓田的不是东西,太混蛋了!”

“就是混蛋王八蛋!”

黎班主说,“我家甥族赵族一群热血青年,这才把金匾偷了出来,砸了,扔到介河去了!”

“这还差不多,多少解点恨!”

“什么差不多,就因那桩《金匾事件案》,赵族搭进去几条人命,还连累族长、族老受尽屈辱和 折磨。”

“那应该找姓田的算账!”

“怎么没找?这不跟姓田的族斗都不止,一斗就是二百多年!”

“我们这次来,是不是要帮赵族打田族?”

黎班主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们的目的是要圆重返老家的梦。”

“要姓田的归还黎家湾!他们会答应吗?”一个小兄弟摸着后脑勺,质疑说。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黎班主说,“不过,已经跟白朗将军商量好了,请他们帮忙,文武并用, 把湾子夺回来。”

“听说白朗其人是个势利眼,他能帮忙吗?”

“当然,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替他们搞到那块《方圆第一村》金匾御笔金匾收藏秘密。”

“这个秘密恐怕不好搞。”

“这才叫藿香师妹千方百计接近那个田公子,打入田家湾内室。”黎班主叹了口气,说:“唉,哪 知遭此劫难,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折回西疆啰!”

正说间,刺树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黎班主“噌”地站了起来,厉声喝道:“什么人,请出 来说话!”

于是刺柏林一阵“哗哗”响,一个又一个钻出一群年轻人。为首的一个拱手施礼道:“姥公晚辈有 礼了!”

“您是——”

另一个青年说:“他是我家长公子,我们是赵家岗武术队的。”

“姥公好,诸位兄长好!”赵公子行了转转礼,说,“前不久,我们跟姓田的打了一架,赚了点 小赢头,害怕他们摸过来搞报复,不意偷听了墙根,误会误会,抱歉抱歉!”

“既然不是外人,听了也没有关系,只是请各位一定要把嘴巴放严实一点!”

“那当然,那当然!”

接着论起辈份,道起名姓。赵家公子叫赵振硕,属“振”字辈,当把黎主任叫外公,于是重新施礼 叙话,大家亲热得不得了。赵振硕一定要外公及众表妹、表叔、表兄弟姐妹到屋内作客。

那一夜,赵家岗族长赵德顺盛情招待老族客人。主宾席设在族长书房里,就座的只有班主黎霆, 闺女黎藿香,大徒弟龙万里,族长赵德顺父子。

席间赵德顺问起这次来三水的目的,黎班长叹一声说:“还不是为了圆返回老家这场梦!”

“具体打算怎么圆法?”

尽管在座的没有外人,黎班主还是俯身过去,凑到赵德顺耳朵前,叽叽咕咕了好半天。赵德顺听 了,不住地点头,称赞道:“那倒不失一条妙计。只是太难为表妹了!”

说罢,他不禁抬头瞅了藿香一眼,心想,好一个绝代佳人,行这种计谋着实令人惋惜!

黎藿香似有察觉,略加思索,干脆大大方方地说:“多谢表兄的体恤,今后还望多多关照!”

“那是当然!”赵德顺说,“只是咫尺天涯,今后怎么联系,表妹考虑好了没有呢?”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1
《族斗》(五)5

黎班主接过话茬说:“打算留她的大师兄龙万里就近随时接应。一有情况,就来报信。”

“请问,龙老表就近有体面的亲朋好友吗?”赵德顺回过头来问道。

“这个……没有。”

“既然没有,那又怎么留得住,接应得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黎班主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片刻,龙万里支吾道:“我可 以包间客房,随时随机应变。”

赵德顺摇了摇头,说:“不妥不妥,这么大的行动,如不通盘考虑,周密安排,那就可能‘一步 走错,全盘皆输’,后果不堪设想!”

黎班主父女、师徒三人慌忙起身离座,拱手行礼,异口同声说:“恭请大哥赐教,我们愿洗耳恭 听!”

赵家父子也连忙起身还礼。赵德胜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接着,他又敬起酒杯,说:“请同干一杯,再从容商量!”

又吃了一行酒,赵德顺问:“表妹这次次不测之地拿什么随身自卫?”

“小妹只会骑马打靶,可惜都用不上,表哥办法多,教教我吧!”

“我家收藏有一只勃朗宁袖珍手枪,可以给小妹带去防身。”

“那实在是太好了,谢谢表哥,我敬您一杯,干!”黎藿香兴奋地嚷道。

这顿酒一直吃到鸡叫,黎班主拱手一礼,说:“费礼了,费礼了,告辞,告辞!”于是欱着众人, 绕道三水集上,抓紧办几样嫁妆,准备日子一到,就送闺女过门田家湾。

那天吃过喜酒,白崇业又尽子婿之礼,送给了一大笔礼金,七、八挂马车,十几匹高头大马,以 及远行一应之物,黎班主拱手道谢就领着众人上路了。

田崇业娶了黎藿香做了四姨太,就把前面的三房太太抛在脑后了,成天陪着四姨太泡在小花园里 玩,不几天,四姨太玩腻了,有一次逗鸽子玩,刚才还在逮虫子,喂麦粒,笑得“格格格”的,忽然 脸一沉,噘起樱桃小嘴嘟囔道:“人家又不是鸽子,成天关在笼子内,真是闷死了!”

“不关住飞走了怎么办?”崇业公打趣道。

四姨太听了,一把夺过笼子,几下打开栓门,说:“去吧,看它会不会就飞走了!”

那对鸽子转动又黑又亮的小眼睛,迷惑不解地望望这儿,瞅瞅那儿,叫了几声“咕咕”就“噌”的一声 窜上了蓝天,绕了两个圈子,就没影了。

田崇业幸灾乐祸地说:“叫我说着了吧,鸟儿是放不得的,一放就会飞走!”

“我看,不见得,不信咱们打个赌!”

“赌就赌!”田崇业笑咪哂哂地说,“你说赌什么,怎么赌?”

“如果鸽子飞回来了,算我赢;不回来,算你赢。”四姨太说,“我赢了,你给我自由,你赢了, 我永远当你的小鸽子,怎么样?”

“自由,什么自由?”田崇业听了,明知故问道。

“就是不要老把人家关在小花园里,放人家大院走走,湾内走走,湾外走走。小气鬼,输不起就 拉倒!”

说罢,她又噘起樱桃小嘴生起气来。田崇业觉得蛮好玩,便说:“我的心肝宝贝,生气老得快, 我答应你就是!”

“好,那就击掌为信!”

“击掌为信!”

于是,都伸出右手掌,轻轻击了一下。

击完掌,四姨太塞进两根指头,鼓起红艳艳的小腮包,“嘘呈”一声口哨划过长空,那鸽子果真飞 了回来,蹦了蹦,又钻进笼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

田崇业这才想到,一个跑马卖艺,闯荡江湖之人,自由涣散惯了,成天把她关住,是不太好,将 来生一两伢儿,就会自然安份了的,于是就说:“好好好,这就陪你满大院走走,总该可以吧?”

那双璧大院是由上房、下房两幢大厦为主体,辅以无数高高矮矮的大小楼阁而组成的。一条抄手 游廊,弯弯曲曲,从上房通到下房,再一拐,就是后花园。

崇业公拉着四姨太的小手,沿着游廊栈道,边走边观赏沿途的花草树木,‘不时说了句笑话,介 绍几句眼前奇树异草,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

其实,整个一座双壁大院就是一座大花园,只是大大小小一块一块相对独立而已,当然,只数这 后花园最大,占地百亩左右。园林竖着参天大树,到处是繁茂的鲜花异草。绿荫丛中,一座假山,高 高矗立,其间,摆布着五、六座凉亭,凌驾在一雨荷花池塘上。流水淙淙荷花飘香,蛙声阵阵,鸟雀 喳喳,凉风簌簌,空气清鲜,登上山顶,田家湾全景,尽收眼底。四姨太噘起嘴边,撒娇说:“这么 好的去处,怎么不早让人家来玩儿呢?”

“好好好,今后一有空就陪你来玩,我的心肝宝贝!”

“谁要你陪,人家不会自己来?”

有一次,四姨太独自来到后花园,登上假山,无意间发现西面有扇后门,她便走了过去,没上 锁,一推门就开了。一出门,竟然碰刘长公子田宝春。见他头一埋想要走开,四姨太忙叫道:“宝春, 怎么不认得我了?”

“四姨娘,您逛耍啦?”田宝春一阵脸红,只好回答。

“这就对了!”四姨太走拢去,拍了拍他肩头说:“陪我走走好吗?”

“这个——”田宝春显得为难,托长声说不出下文。

“什么这个那个,不就是走走吗?还怕打翻醋缸子不成!”

田宝春又一脸红,说:“四姨娘说笑了,你想往哪里去?”

“上西门看看吧!”

他俩来到西寨门,四姨太这儿瞧瞧,那瞅瞅,忽然发现排水涵洞。她折了根芦苇杆,量了量,心 想,个把人钻出钻进不成问题。她又捡了块瓦片,“噼噼啪打了个水漂,心想,来这户寨河挺深的。

田宝春担心,呆久了,害怕碰见熟人,于是喊:“四姨娘,咱们走吧!”

“好,我这就走!”

没想到转过一道弯,还是叫三姨太田夏氏碰见了。

三姨太一进屋,就嚷嚷:“一个吃粉头饭的,几个是正经货?今天我又碰见宝春伢子跟那个狐狸 精亲亲热热地逛街巷,当心弄出丑来,丢尽你们田家的人啰!”

“够了够了!就你是铁保正。(注)

三姨委屈得哭了。她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看老头子是叫狐狸精迷昏了头!”

说完,眼泪巴洒地走了。

剩下崇业公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耳旁仿佛又想起那次跟四姨太的对话:

“那天在后山坡上,那几个兵痞子走了以后,你跟春伢子干了些什么?”

“他摸了我,抱了我,当然亲热的不得了!”四姨太负气道。

“不嫌肉麻,怎么那样说话呢?”崇业公责备道,“我再问你,那天把春伢媳妇气成那样,又是为 了什么?”

“我吻了他,搂抱了他,叫她——”

崇业公再也听不下去了,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呵斥道:“够了够了,越说越不像话!”

四姨太“哇”地一声哭了。她哽咽说:“都信不过我,我说了,春伢子是你们田家的长公子,难道也 信不过吗?”

崇业公也只好让步,说:“好了好了,就算你有理,行了吧!”

四姨太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田崇业一本正经地说:“瓜田李下还是检点点好!”

忽然,他心里一亮,暗暗自言自语道:“对,就是这个办法,陪她到藏宝屋看字看画,再也不让她 与春伢子见面!”

次日他就领着四姨太七拐八绕来到一座花岗石厚墙壁,窄铁门大钢销的中等大小房间,里面堆满 东西,一股霉烘之气冲鼻。四姨太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去天井打桶水来,我把天窗拉开,让空气敞敞,就不会有霉气的。”

“叫个下人来打扫吧!”

“不行,这是藏宝屋,外人是不准进来的!”

他们俩人只好亲自动手,花了一个上午,才把里面打扫的焕然一新,在天窗照下来的阳光映射 下,原来是一迭迭的古字、古画、古董以及奇石珍宝,金银玉器……四姨太挨挨瞅了一眼,随手抽了一 副古画《仕女图》,不觉脱口道:“哇,画的真逼真,看了这脸蛋,就像触摸绸缎似的,指头上骨腻 腻的。

“想不到,你的感受力这么好?”崇业公夸赞道。“再看这幅《清明上河图》,你看满街满集满船 的人都画进去了!”

她接过图画,呆呆地望着那开场卖艺,围观如墙的好场景,想起自己千里漂泊,闯荡江湖生涯, 想起这次折节屈嫁混进田家湾,试图窃得金匾藏匿机密,至今毫无进展,……不仅心气浮躁起来。心 想白朗将军等着哩,亲人们盼着哩,……老这样耗下去怎么行呢?……

“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啦?是不是这画哪儿惹你不高兴?”崇业公见她那样出神的样子,问道。

“不,这幅画很好。”四姨太这才回过神来,掩饰道:“它使我想到好多好远!”

“嗯,想不到你跟画这么投缘!”

四姨太心里忽然一亮,一个主意有了,忙趁机说:“我有个想法,能答应我吗?”

“什么想法?先说说看!”

“我要学画,天天陪人家来,给人家当先生,行吗?”

这正是崇业公求之不得的,于是就在她小脸蛋上轻轻的揪了一下,说:“可以,可以,我的心肝 宝贝!”

接连十多天,他俩又是浏览,又是临摹,“先生”教得得法,“学生”学得努力,四姨太进步很 快,崇业公夸奖道:“你临摹的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一天四姨太呕吐起来。崇业公说:“是不是病了?今天就不去画画,正好我有事,不能作陪,你 就在房里休息吧!”

“不,我画性正浓,一个人去好了。”

“这是钥匙,一个人去也可以。”崇业公说,“只准拿画,看画,画画,不准乱动其他的东西,特 别是神坎正面那一高一矮两座大铜人,千万不能碰摸,否则触动暗器,小心把你射成刺猬!”

由于好奇心,任务紧迫心驱使,一进藏宝室,四姨太拿了个大铜盆做挡箭牌,把那位小铜人左搬 搬,右搬搬,左拧拧,右拧拧,只听得地板下面一阵“嗖、嗖、嗖”箭击和“咔嚓”弦声响。搬完小铜 人,再搬大铜人,当她猛一用力往后一掀时,铜人倒了一扇铁门“咯咯咯”自动打开了,远远望见,那 面《方圆第一村》金匾竟然供在里面神坎上。四姨太兴奋得忘乎所以,身不由己地扑了拢去,忽然“ 啪”的一声,脊背上重重地挨了一棒。她稳不住身“咕㖨咕㖨”从神坎上滚落下来,掉在一个铁笼子里 。顿时警铃大作,值班人员连忙禀告长公子田宝春。田宝春拽起铁笼,一看是四姨太,忙摒退众人, 轻轻呼喊道:“四姨娘,四姨娘。”可是没有反应;忙打开笼子的小窗,一把抓起她的右手,那种细腻 ,那种柔嫩,又使他想起初次相识的那一幕……心想,我一定要救她,于是在她指尖上挨挨掐了几 下,四姨太终于长叹一声,醒了。一见是田宝春便哀求道:“宝春,救救我吧!”

“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宝春放下她的手,问道。

“怎么回事,老家伙不想让我跟你见面,把我关在上面的屋子里,要我成天给他临摹古画,人家 累死了,见了那金匾,觉得稀奇,就伸手安拿,哪知挨了什么一下,就糊里糊涂的跌倒这铁笼里了。 ”

“什么金匾?”

“《方圆第一村》金匾呀,怎么,你不晓得?”

田宝春“嗯嗯:一”了两声,说:“好吧,我!放你出来。”

“慢!”田崇业从三水回来,一听到这消息就匆匆赶来,听春伢子说要放人,老远就制止道。

他风急火燎地拢过来,严厉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老老实实说!”

“人家不过是好奇,想瞅那金唇嘛…四姨太哭兮兮地说。

她的话不能没有一点道理,瞧她娇滴滴的样子,又有几个月的身孕,崇业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禁“唉”的一声长叹,回过头来对田宝春说:“这类事,该你管。你说怎么处置?”

“按规矩,私闯禁地应当沉河。”田宝春说,“不过,四姨娘情有可原,继父您也有牵连,我看不 了了之算了。”

田崇业想,是呀,谁叫你让她进古玩字画室的哩?于是又叹息道:“唉,那样处置,怎么能服众 呢?”

“那就变通一下,先禁闭起来,看看反应再说。”

崇业公这才点了点头,说:“好吧,就由你全权处置好了。” 田宝春将四姨太禁闭在自己的闺房内。这个处罚的确不算重。只是门上有人把守,不许跨出房门 一步,信鸽也被拿走了,她懊恼了好几天,渐渐地,情绪平静下来,凭着记忆她画出了通往藏宝室的 路线图,一式两份,一份缝在未出世的孩子的肚兜里,一份等要回信鸽再送出去。所以日子倒也不怎 么难熬,但是老家伙耐不住寂寞,一天,他踱步过来,摒退门上看守,进房过夜。有言道:“小别胜新 婚,那一夜,老夫少妻,颠莺倒凤,不知消得几回魂。情爱高潮之时,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四姨太提 出要自由,解除禁闭;要鸽子,归还好玩。田崇业一一都答应了。

“看把我心爱的鸽子都饿瘦了。”鸽子送来的时候是一台嘟囔道好,我叫人提一些虫子,弄些米 粒来,好好喂养,会胖起来的,四姨太嘟囔道。

“好,我叫人提些虫子,弄些米粒来,好好喂喂会胖起来的。”崇业公安慰说。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9
《族斗》五(6)

不几天后,四姨太把藏匾室路线图绑在一只鸽信鸽大腿上送了出去,大师兄龙万里接到信鸽后, 按照路线图西去找到白朗将军,白朗把夺匾的任务交给了白雪白二将军。白二将军一行装扮成一群逃 荒要饭的难民,叫开双壁大院的侧门恳求借宿。田老太太是个菩萨心肠,见这么冷的天,怪可怜的, 就收留了他们,管了顿饱餐,安排了住宿。

四姨太得到消息,换好夜行衣,带上袖珍勃朗宁手枪,准备出去接应。这时崇业公推门进来过夜 ,说:“怎么不点灯啦?”

“老爷,人家反应较严重,想静一下,您到三姐那里过夜去吧!”四姨太有气没力地说。

“好吧,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喊芦花。”

近半夜时分,白雪白二将就一行人,悄悄摸摸进藏屋天井,攀援而上,到达藏宝屋屋顶正要掀开 顶窗,被田宝春的武术队发觉了,双方打斗起来,武术队镖无虚发,白二将军的人几乎个个受伤,只 得无功而退。

有什么办法呢?四姨太只得重新设计夺取金匾方案。但是产期临近,信鸽又不在身边,所以迟迟 没法行动。直到田宝禾出生后,听老太太说要大办抓周礼,她这才给赵家岗长公子赵振硕捎信,叫大 表兄龙万里于田宝禾举行抓周礼那天晚上来田家湾西门涵洞口接应出门,与白雪白二将军商量复夺金 匾事宜。

田宝禾出生后,田老太太最大的心结就是怎么把抱蛋孙子挤走,让嫡亲孙子当长公子。可是族内 族外,亲戚六眷却不晓得老太太有个嫡亲孙儿,更不晓得田宝禾是谁,于是田老太太毅然决定要给嫡 亲孙儿田宝禾好好操办抓周礼,借以为田宝禾扬名。

“老太太,越我多嘴,难道忘了去年的那夥借宿强人攻打藏匾室的事吗?”老管田腊狗说,“如 今天下不太平,太张扬了容易招惹是非!”

“我反复考虑过了,两弊相权取其轻,还是决定操办的好,别再议论,照我说的去办吧!”

田宝禾周岁那几天,田家湾四门要道黄土铺地,净水泼街,大红灯笼高高挂,抓周那天,饭山坡 上高搭三座戏台,请来汉剧、楚剧、河南梆子开罗竟演,还有耍猴的,武打卖艺的,吹唐人、拉洋 片、卖吃食,卖茶水的小摊小贩随处可见,饭山坡上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当然,热闹的高潮当属迎接姥姥家的礼盒队伍的赞礼式。礼盒队伍第一家来的是大太太曲氏的娘 家。一阵“呜里哇里哇”迎宾曲,夹杂“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赞礼官高喊:“乐止!”等会场安静后,他 便高唱:“曲家姥姥家礼盒共三台,第一台共是三层,第一层,请看,端砚四唇:微硯四盘,都是名 产,价值不凡;第二盒,笔墨满余,有大毫、林管家看他不顺眼,都委墨,价值不菲,第三层都上等 写字本,写字纸,画画纸;第二盒,请看都是衣服衣料,绫罗绸缎各两匹,单夹棉襖靴各两套,还有 袜子,帽子,手套各若干。第三盒共是两层,第一层都是钱币,有银元贰仟,铜元五万五千,纸币五 万,第二层,金、银项圈共两对,脚梗手梗各两俱,赞礼毕,致谢!”

“呀,到底是三水街上有钱的大户,这一队礼盒不说一万,至少也得五千!”不少人赞叹道。

三姨太夏氏不以为然地说:“哼!一副土包子做派!”

第二家是二姨太丁家礼盒队,伴随着“呜里呜里哇”迎宾曲喇叭声和“噼噼啪啪”爆竹声,丁氏姥 姥家三抬礼盒缓缓入场。赞礼官高声唱道:“第一盒,子孙满堂,只见礼盒里,七、八条成鱼围着一 对大胖头鱼,从容吐着小泡,一群小鱼畅串游其间,寓意悠长,正是族家渴望的;

第二盒 富贵满屋

只见盒底内游着“鳆,鳜,鳗,乌”四种鱼儿。这正是族长家当今的写照,也是族长家骄傲所在。

第三盒 鲤鱼跳龙门

只见礼盒扎着一副龙门造型,一条金色大鲤鱼挂在上游水坎上,“噼噼啪啪”不停摆动,好像刚 刚跃上龙门坎的样子,寓意深长,寄托族长家将来的期望。

赞礼说:“这三抬礼盒是精神宝贝,价值无限!”

“呀,丁家姥爷是搞什么的,怎么有这么高的禀赋?”有人问。

“一个打鱼的,他哪里懂得这些,这都是老太太勾画的。”

大家纷纷称赞道:“我家老太太,才气不减当年,真是不简单,不简单!”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15
《族斗》六(1)

再一次大型族斗也算谋斗。那就是赵长庚策划的那次水淹田家湾案,何年何记不清了,只晓得那 年田崇儒田老六刚过了五十大寿。

田老六字崇儒是前清秀才。家有良田三十多亩,店铺七八家,是方圆有名的财主大户。他家唯一 缺憾的就是人丁不旺。他名称老六,实际上是个独子,而且还是十世单传,并非兄弟第六个,而是老 六房惟一传人之意。就因这个缘故,他的伯伯姆妈早早就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哪知不到一年,那媳妇 就染上瘟疫而过世了。现在的六夫人算是继室,也曾有过几次身孕,但都没有养成。所以一般人四十 寿辰,大都儿孙绕膝,而田老六夫妇都五十了,却还丁克一对。为此,他的伯伯姆妈都怄病了,一 天,他进上房请安,老姆妈叹息说:“唉,不知哪辈子造的孽,怎么连个孙子都盼不来呢?”

“二老请宽心,孩儿还算年轻,迟早叫您俩如愿以偿的!”

“年轻么什啊,都四十几的人了,”他伯伯说,“我俩有下人侍候就行了,陪媳妇要紧,抱孙子还靠 她哩!”

田老六只好退了出来,回到书房,一坐下来又想起了老婆子怀头胎流了产的那一幕:那还是八九 年前,老婆子喜滋滋地回娘家,找小姨妹给未出世的孩子绣了几幅裹肚,风衣,不知怎的回家来的时 候,在介河大桥摔了一跤,流起血来……

“唉,不然的话,算来那孩子七,八岁了!”田老六叹息道。

后来夫人也曾有过二次身孕。可惜,习惯似的,都是五六个月就流产了。

田老太太抱怨说:“六伢,想点法子嘛,怎么老是流产呢?”

所以,这次有孕后,田老六采取了不少措施。请有经验的老妈子专门侍候,请名医每天一副安胎 药,还上龙王庙娘娘殿许下大愿,保佑胎儿平安出生后,愿献黄金百两,为娘娘重塑金身。哪知怀了 六个月又流产了。田老爷子怄得一口气上不来,老命归了天。田老太太只得打起精神,料理丧事,还 要劝儿子节哀顺变。她说:“六伢啊,侍候你媳妇要紧,妈还要等她早点养出伢子,给六房延嗣香火 哩!”

田老六的朋友,大房田育德那天前来吊孝,谈起六婶小产事,说:“大凡事之成败,一取决于天 命,二取决人事。您不妨把眼界放宽一点,上澴水请名医把脉,上武当拜神求佛。

田老六觉得在理,夫人再次怀孕,到四五月危险期时,他便上澴水请名医定期把脉用药,终于熬 到六个月了,看来大喜在望,于是连忙打点,上武当山求神许愿。

武当山是我国道教圣地,历来有得道真人当值。不论是抽签,还是占卦,都是十分灵验。田老六 占得一个比卦,卦辞是:“地上有水。”他看不懂,便又抽了一签。签文是“两虎难相容,怎能共一堂? 田高不胜旱,禾苗怎么长?”田老六还是看不懂。请教真人,真人推说:“天机不可泄露。施主自家领 会去吧!”

他只得捐了功德钱,许了心愿,下山回家找好友田育德琢磨。

田育德看了看卦辞,又瞅了瞅签文,忽然心里一亮,兴奋地说:“我看出了名堂!”

“喔哦,快讲快讲!”

“您看,把婶婶的保胎,卦辞,签文综合起来看,不就有点眉目了吗?”

“怎么综合,我还是不大明白。”

“我想,卦文‘地上有水’,是从正面讲,婶婶保胎要选近水之处,签文‘田高不胜旱,禾苗怎么长’? 似乎是讲近水的理由和孕妇闺房要挨近水。

“嗯嗯,有道理,”田老六似乎开了一点窍,但又没全懂。于是又问:

“那个‘两虎难相容,怎能共一堂’怎么理解呢?”

“虎者,将之谓也,”田育德煞有介事地说:“您家么爹当过总兵,打过仗,算是一虎。还有一虎 嘛,——”

说到这儿,他眼睛忽然一挤,神秘地说:“看来将在六婶怀内,恭喜恭喜!”

“呃哎,别拿你六叔开玩笑,尽扯些不着边际的话。”

田老六嘴上那样说,心里不晓得几高兴。暗暗祈祷道:“真如所言,定当再上武当,重修山门。”

田育德见田老六沉吟不语,又说:“从签文内容分析,我想不会有差池的了。”

“可是他老刚刚归了天,怎么能说‘两虎……共一堂’呢?”

“不错,他老是归了天,但灵屋还在大院供着呀!”

田老六不由得不信。只见他叹息了声,说:“这如何是好呢?”

“当然,‘但守堂前三年孝,不问门外四时春’,那是不容含糊的。”田育德说:“看来只有委屈六婶 了!”

“您是说……”

“搬出老屋大院。”

田老六点了点头。晚饭时,就在饭桌上说了。老太太不大同意。她说:“么什比抱孙子还要紧,怎 么要孕妇搬动呢?”

母子掉了一阵眼泪。老太太有主意了。她说:“今晚就跟你伯伯商量,明天就把灵屋搬到上房供 奉。”

“伦理纲常‘孝’字当先,怎么能惊动他老呢?”田老六说,“再说那样还是没出老屋大院呀!”

老太太听了心痛泪滚,不禁呼号道:“老天爷,我家到底作了么什孽,为么什这样折磨人呢?”

“姆妈姆妈,您别这样,”田老六说,“您放心好了,那个地方挺不错的。只是有个问题令人还不大 放心。”

他指的那个地方就是介河边那栋空屋。那空屋高大向阳,共是两间,原是长工看庄稼住的,略加 收拾,挺干净,宽敞的。

“么什问题,妈听着哩!”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说。

“我们走了,您怎么办好呢?一块过去吧,伯伯的灵屋没人敬奉。留在大院吧,又不符合‘父母在 不两居’的古训。唉,真是叫人作难!”。

“那有么什作难的,规矩是人兴的,有么什比抱孙子要紧的。不时回来看看就行,我就留在大院好 了。”

其实还有个问题,不好跟老妈说,那就是空屋离介河太近,平常年间无碍,如果遇到特大洪水漫 过大堤就有被淹没的危险。所以屋子早已收拾好了,一直迟迟没搬。

一天,田育德来串门,提起这个问题一。他说:“这些年来,哪曾见过那么大的洪水?我看您是过 虑了!”

“常言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不顾忌啊!”

“这个好办,我给您扎条大竹筏,早早侍候在屋边,您看怎么样?”

田老六夫妇这才搬进河边空屋。

不知是哪条措施应了验,六夫人的身孕果然平安正常,眼看就快满七个月了。常言道:“七死八 活”,只要再能保持个把月,甚至半个月,大功就告成了。他们老六房就有后了!

那一夜,刚下过一场暴雨,很闷热,田老六又想起这些,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才睡着。迷迷 糊糊的,鼻尖被蚊虫叮了一下,醒了。水边最大的麻烦就是蚊虫多,田老六俩口虽然撑着蚊帐,睁眼 一看,还是钻进了不少蚊虫。他连忙打着火煤,点燃油灯,对准蚊虫,一烧一个准。烧着烧着忽然听 到“轰隆隆”“哗啦哗”的声响。他不禁一惊,出得门来,站在大堤卜仔细凝听,不禁脱口喊道:“快醒 醒,发山洪啦!”

众人很快就集齐了。田老六吩咐长工郝老四赶快敲锣报警,长工小毛料理竹筏,周妈回老屋大院 照料老姆妈。他顺手包了些干粮,果品。茶壶叫卢妈背上,背起孕妇直奔竹筏。刚刚放下孕妇,拉卢 妈上筏,立足未稳,一个浪头打来,猛地将他愰倒。幸亏小毛眼明手快,死死将他拉住,才算把他从 波浪中拉了上筏。

田老六惊魂稍定,这才,爬进竹筏篷子,颤颤抖抖地,握住孕妇的双手,安慰说:“莫怕莫怕,一 会就没事的!”。

那竹筏快如箭发,直到天色麻麻亮,始才缓慢下来。田老六这才松了口气,逗着夫人说:“怎么 样,叫我说着了吧!”

夫人这才有了笑容,说:“怕有好几个时辰吧!”

“才三个小时。”田老六摸怀表,瞅了瞅,说。

“这是么什地方?” 田老六没吱声。他在沉思,这场洪水来势那么凶,去得又那么快,叫人费解。

“呃,怎么啦,人家问你话哩!”六夫人抱怨说,“这儿是么什地方?”

田老六这才回过神来,说.“么什地方,我观察观察看。”

他推开篷窗,望了望,只见水天一色,白汪汪的一片,再瞅眼前,三不时飘来一头死猪,死羊, 几棵大树,还有死人……而且越来越多,堵得竹筏漂漂停停…他不敢把这些告诉夫人,只是平淡地说: “好像到了虰螺湾吧。”

“虰螺湾?怕有上百里吧,那怎么回呢?”

“不要紧的,西边天边颜色暗,好像是大堤。上了岸就好办了。”

这时,卢妈忽然一声惊叫,“蛇闯上竹筏了!”

田老六很为不悦,责备道:“疯张魔什的,打么什惊张!”

“老爷您瞧,”卢妈指了指筏子边沿说。果然有不少蛇,鼠爬上筏沿,老鼠冻得觫觫发抖,蛇儿吐 着信子,一伸一缩的,好吓人啦。

“好了,别吓着夫人,你陪着她,我出去看看。”

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的长蛇,老鼠。挤满了漂浮物,挤满竹筏沿,可怜兮兮的,不打不斗也不往筏 里爬。田老六动了恻隐之心,对小毛说:“快,快点撑起竹杆,用点力气早点靠岸,给它们让个地 方。”

“谁?”

“你看。”田老六指着竹筏沿边说。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15
《族斗》(六)2

“它们呀,那好办,赏它们一蒿子,统统撵下去!”

“算了吧,大小是条生命,还是积点德吧!”

几经努力,竹筏终于拢岸了。田老六解下竹床,绑了副担架,跟小毛抬上六夫人,登上了大堤。 这才觉得又冷又饿,忙叫小毛上竹筏,找了些干柴,又从洪水里捞了一些树枝,竹片,掏出打火石, 点起一堆篝火。大伙围了上来,烤干了衣服,煨热了茶水,吃了点干粮果品点心,才算换个气来。卢 妈着急地问:“老爷,是走路还是等船?”

“才涨大水,哪里有么什船,当然得走路啰。”

“那就麻利点,耽误久了夫人受不了。”

田老六点了点头,连忙跟小毛抬起竹床担架上路,大堤孤伶伶的,一边是望不到边的大水,一边 是看不透的芦苇丛,怪瘆人的。小毛禁不住问道:“走了这半天,怎么见不到一个人影呢?”

“听上辈人说,这儿水土肥美,本来是人烟稠密的。只因当年黎天润那伙打劫过往船隻,造下了 孽,惹恼了上天,上天就撒下虰螺惩罚他们。那虰螺身上藏着一种虫子,很小很小,肉眼看不见。碰 人,它们就从虰螺壳内爬了出来,咬破人的皮肤,钻进人的五腑六脏,人就会得一种大肚子病。那种 病,无药可治,得上了就只有等死。一两百年过去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这儿也就荒芜了。”

“难道这儿住的都是坏人吗?”

“那倒也不是。听说有人不帮劫匪而帮落难的客商,龙王爷就跟他们托梦,叫他不要下水,划船打渔谋生,这才隔几里有座渔村。”

“如此说来,真的有报应啰。”

“怎么不是?有言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一齐都报!’讲的 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来到一处低凹地段。右面正当中心有水,显然是洪峰时漫过河堤冲刷而成。上坡下坡,泥滑 路烂,颠颠簸簸的,夫人受不了,哎呦哎呦的叫起痛来。田老六一再安慰说:“忍住点,忍住点,过了 这段坎就不会颠簸的。”

低凹终于走过来了。田老六累得满头大汗,忙放下担架,见夫人不时打着冷颤,“哼哼哼”地叫个 不停,心里也没辙了。卢妈神秘兮兮地说:“刚才一路不干净,怕是碰着么什吧?”

“瞎说!”小毛说,“我看是有点凉,等我下去觅些柴禾上来烤烤就可以了的。”

说罢,他就跑下堤去了。不一会,忽然高声叫道:“六爹,水里漂着一个人!”

“大呼小叫么什,一路上见到的还少吗?还不快点上来!”

“是虾牯佬,还在向我招手哩!”

虾牯佬官名田厚德,是田老六的远房堂侄。他连忙跑了过去,脱了长衫就要下水救人。小毛拦挡 说:“这么大的水,危险!”

田老六推开小毛,跳了下去,不大一会就将田厚德救了上来。

“六叔,这是哪一辈子欠下的冤孽债啊!受这重的罪。”吐了一阵水,喝了几口热茶,他才换气 来,哭着说。

“这不是闯过来了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要难过,想开豁点!”

“我一家六口,就逃出了我一个,怎么开豁得起来,我真想跳下去,撵他们得了!”

“快不要那样讲。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你六婶还在堤坎上,咱们一块 儿回吧。”

田老六扶着他来到堤坎上,给了他两个芝麻糖酥饼,又递给他茶壶。他吃了点,喝了点,人到底 年轻,很快就有了心劲,于是就讲起昨夜的劫难。他说他昨夜睡得太死,大水进了屋才惊醒,刚跳下 床喊老婆孩子,一个浪头打来,房倒了,自己也淌了,老婆孩子也无影无踪了。“幸亏我水性不错,连 忙抓一根木椽,拿裤带拴在上面,一路漂流,才漂到这里。”

“那就更应该打起精神,赶紧回去,说不定你媳妇娘儿们正在家里等着哩!”

“就怕没那好的事啰!”

虾牯佬嘴上那样说,心里却已升起一丝美好的希望。有了奔头,劲也就来了,当卢妈催促上路 时,他就替下田老六,抬担架赶路。

那一夜,找了爿客店住下,还算平安。次日一早,雇了顶轿子继续赶路。好不容易望得见饭山坡 上的那棵柳伢神树,孕妇喊叫肚子痛。卢妈喊:“快落轿,快落轿!”

轿子落下后,卢妈进去摸了摸,说:“老爷,夫人兴许发作了,轿子不能再坐了。”

幸好,那个竹床担架,舍不得丢,大家七手八脚把孕妇抬到担架上,疼痛才算减轻了点。

“快点快点,往老屋大院抬,”田老六再也顾不得什么‘两虎’ 能不能‘同一堂’了,着急地吩咐道,“卢 妈,你快上轿,去中街请接生婆。”

田老六一行风急火燎地直往前赶,好不容易回到老屋大院放下担架,这才发现孕妇已经不省人 事,接生婆来了,也束手无策。

“快请郎中,快请郎中!”田老六喊,“秃叔呢?都哪儿去了!”

其时长工郝老四正领着一群工匠,伙计清理污泥,打扫房间,修补围墙、照壁。听到喊声跑了过 来说:“秃叔爹送老太太上老姥姥家去了。”

“她老没事吧,把人急的,竟顾不上。”

“没事,没事,”郝老四说,“我到祠堂敲了阵钟就赶回大院来照看老太太了。当时洪水刚进堂屋, 我把她老扶上望河楼休息。洪水一退,老姥姥家的轿子来接,她老就带着秃叔走了。”

“好吧。你把活计放下,快去中街请个郎中来吧!”

郝老四老实巴脚的,不知郎中怎么请,嗫嗫嚅嚅地说,“可是我不晓得怎个请……”

“那就上当铺找丰伢,叫他去请。”

回头他又吩咐道:“湿渌渌的,快去生炭火,把屋子烘干,把产房布置好。”

一切料理就绪,就是不见郎中的影子,也不见郝四伢、丰伢来回话,田老六急得跳脚。这时,请 来了一位走方西医,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请来瞧瞧。

那西医还算精明,问了一阵病情,又检查了一番,说是什么心脏病。打了两针,胎儿才算慢慢地 露出了小脑袋。接生婆赶紧上手,孩子终于生出来了,但却应了“七死八活”那句老话;更令人伤心的 是,而且还是个男婴。田老六听到风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男人不能进产房”的禁忌,一头闯了进去, 抱起僵婴又是拍打,又是嘴对嘴吹气,抚弄了半天毫无结果。他终于泄气了,抱头痛哭道:“天啦,这 是哪辈子做的孽啊,竟遭此报应!”

“六叔,六叔,我是黄连树下劝苦楝,想开豁点,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的。”

田老六一听是虾牯佬的声音,忙抬起来,问道:“回家看过了?”

虾牯佬点了点头,两眼汪汪的,说不出话来。田老六明白了,于是就撇下自己的痛楚,劝说道: “你说得对,迟早会时来运转的。想开豁点吧!”

这样一来,田老六的心境总算开朗了一点。

这时,那西医开了些药,叮咛道:“病人的毛病不轻,要按时服药,不能受惊,受潮,受刺激!”

田老六就是那样的一种人,关心别人比自己的忧愁为重。

当时田家湾一万多人,一、两千户,那场特大洪水竟然冲垮三、四百家,冲走一、两千人,其淹 毙的人不知有多少,牛羊骡马不计其数。其中最惨的当数族长田崇业一家,除三姨太田丁氏和养子田宝禾外,全家二十来口全被冲毙。

田老六虾牯佬叹息之际,祠堂闷大哥推门进来,通知田老六参加族老会议。推选新族长。四房族 老推举田老六田崇儒。田老六推辞说:“我家自己的门槛都过不下来,哪有那个能耐!”

“您看推举谁?”主持会议的三房族老田新春说。

“我推举田育德。”

“我只能代理。”田育德说,“我的二姨姆还在,宝禾兄弟也在。”

“代理就代理吧,一年为期。”大伙同意说。

田育德是前族长田崇业的亲侄子,崇业公当年行“火并” 计,转移《方圆第一村》金匾,转移藏宝 屋内的族户,他都参加过。所以他一上任,立即组织人手,一,沿洪水水道寻找淹水族人,尤其是崇 业公及其家人,;二,清理族户,筹集救济资金;三,整修淹垮的寨墙,护寨沟,以及全族所有被冲 走,淹垮的房屋;四,整修双璧大院。

不久,双璧大院整修一新,田育德特地到丁元村接回二姨姆丁氏和宝禾兄弟。次日一早,二姨姆 就嚷:“我住不了双璧大院,见了院内那些景物,屋内那些东西,想起老爷他们,心内就犯碜,一夜都 没睡好,给我换个地方吧!”

“好吧,您和宝禾兄弟搬到我家住,我再补您二万两白银,屋子算换了,族长么,我只是代理,迟 早会还给宝禾兄弟的。”

“不,不,不,我喜欢自在,安逸,宝禾不当么什族长。”

就这样,一年之后,田育德就正式当上了田家湾族长。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21
《族斗》(七)1

田老六好像得了抑郁症,成天昏昏沉沉的,吃不香,睡不安宁,没一点力气,耳朵旁老是响着那 位西医走方郎中的话:“还想生?不要命了?”

直到内妹史芸芝小姐的到来,他的思想才慢慢活泛起来。

“田哥,想开豁一点,世上哪有跨不过的门坎!”内妹一见面就安慰说。

田老六摇了摇头,有气没力地说:“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怕是难啊!”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总会有办法的,身子骨要紧,还是吃点东西吧!”

“没胃口,不想吃。”

“这是芝麻枣泥酥,您顶喜欢吃的!”

提起芝麻枣泥酥,田老六又想起新婚那年,在岳父母家过七巧节的故事:

澴水有个“闹新女婿”的习俗。无非是家门宗的嫂子、妹子想试试新女婿的智商、情商怎么样,便 在糖鸡蛋内下鱼刺,在水饺内包盐圪垯,一不留神就会出洋相,闹笑话。田老六的岳丈是位教书先生,觉得还是来点文明闹为好。

“怎么个文明闹?”芸芝问。

芸芝的思想打了几个转转,便嚷道:“我明白了!”

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主持人史芸芝便嚷道:“各位嫂嫂,各位妹子,今晚咱们闹新女婿,来个 文明闹!”

“怎么个文明闹?” “学三国时的曹子建七步为诗。作出来了,奖点心吃,作得不好罚吃焦锅巴。”

“请妹子出题。”

“现成的,七巧节。”

田崇儒不愧神童,不到七步就交卷了:“淡淡一抹钩,风清满河星。与其盼鹊桥,不如弄扁舟。”

大家听罢,纷纷赞扬道:“好,好!紧扣七夕,又符合今夜聚会的初衷!”

“比曹子建的七步诗文字更美,意境更广!”

“新姑爷有板眼,不愧是神童!”

等大伙嚷毕。史芸芝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好!”

“哦啊?!”大家听了,惊呼道。

田老六也一愣,连忙打拱施礼,说:“请妹子指教!”

“您不觉得‘满河星’太多了,太亮了吗,不如改成‘数点星’好。”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嚷道:“是啊是啊,牛郎是偷偷去会织女的,太亮了叫王母娘娘晓得了, 怎么行呢!”“月明星稀是个常识,星多了也不合乎常理呀!”“还是我家妹子更胜一筹!”

“请问田哥,服不服输?”

“服,服!”

“该不该罚?”

“认罚,认罚!”

“那就吃焦锅巴吧!”

田老六听说过,焦锅巴是专挑那些又苦又碜的锅巴,专门用以捉弄新女婿的物品。有什么办法 呢,只好硬着头皮往嘴内塞。哪知那锅巴又甜又酥,好吃极了,不禁悄声问道:“好妹子,谢谢了,您 给我吃的是么什呀?”

“那叫芝麻枣泥酥。大笨蛋!”

……

见他又不吱声,芸芝觉得奇怪,问道:“田哥,又怎么啦?”

田老六这才回过神来,抓起一迭芝麻枣泥酥就往嘴内塞。哪知干东西,吃急了,不免呛着咳了两 声。

“您慢点,别噎着了。我去泡壶茶来。”

有了芸芝的照料,田老六夫妇总算熬过了昏迷期,慢慢能吃能喝了。不几天,老太太也赶回来 了,日子才又渐渐恢复正常。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田老六的精神状态大不如前,常常一个人 闷在书房内发呆。芸芝见了,很是心焦。一天,来找他画花稿。芸芝说:“田哥,老是闷在心里不是个 办法,有心思就说出来嘛。”

田老六只是摇头,没有吱声。 “说出来,至少心里松快点,也许别人还能帮上忙哩!”

田老六这才叹了口气说:“老六房我家这一门,虽说十世单传,但也延续至今,如今到了我这一 代,看来要断香火了!”

“没有那么严重吧?”

“那西医说的,她不能再怀再生了。”

“可以讨房小嘛。”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21
《族斗》七(2)

田老六摇了摇头说:“我们田家各房各有规矩:大房不兴做官,么房不兴经商,我们六房不兴纳 妾。因为妻妾不和,鸡犬难宁。”

“我跟姐姐说,她会想开的。”

但是,六夫人坚决不同意。她说:“江湖骗子的鬼话你也相信?你姐才三十出头,怎么就不能再 怀、再生?”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看得出来,每天陪姐夫坐一会,说两句话,姐夫的精神就显得好多了。一天,她来到书房绣 花,跟田哥聊了几句,不觉想入非非起来。忽然一个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要是我呢,姐姐难道也会 坚决反对?……结果一不留神,一针扎在指头上。田老六见了,画笔一扔,连忙拿来止血粉,干净布替 她包扎,并问道:“想么什了?痛吗?”

芸芝不觉脸一红,轻轻地靠在田哥的肩头,羞羞答答地说:“不对您说……”

田老六心里一阵躁动,心脏“咚咚”直跳,正想一把将她抱住,忽然又想起那年在史家台过七巧节 的那一幕:妹子的聪明,妹子的幽默,妹子的深情厚意……还有芝麻枣泥酥的美味,使他忘乎所以,一 把握住妹子的手,正想说两句感激话,身后忽然传来“吭”的一声,田老六一惊才慌忙松手,原来夫人 生气了。

想起这些,田老六这才不好意思起来,说:“妹子歇着去吧,我得把那几笔画完。”

其实,他哪有心思作画,再怎么努力也心不在焉,画了半天,也不满意,只好回房休息。不知过 了多久,忽然房门“吱溜”一声开了,他感应到,是妹子来了,心儿不觉“咚咚咚”乱跳起来。他轻轻把身 子往里面挪了挪,是她上床来了,就伸手将她抱住,……不知不觉,那儿竟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不觉 惊醒,深感惭愧。心想,怎么做那样的梦呢,简直是亵渎圣洁,罪过罪过!

但是那个梦抹不掉,也忘不了,时时萦回梦绕,搞得寝饭难安。从此以后,他少了一些忧伤,多 了一些烦恼。

后花园有几棵昙花,有天晚上开花了。那昙花花期短,说谢就谢。芸芝姑娘忽发奇想,要田哥把 它临摹下来,绣在绸料上,让它永不凋谢。田老六对内妹本来就言听计从,何况这个主意又不失为高 雅,于是连连点头称好。“只是,没文案,总不能趴在地上画呀!”

“这个不难。”芸芝想了想说:“我去挑一株,连叶带花掐来,在书房画。”

“好吧,我来磨墨作准备,您去掐花叶吧。”

一切准备就绪,可是久久不见妹子进来。田老六打起灯笼,打算进园看看。园内黑魆魆的,只见 芸芝坐在地上抱脚呻吟。

“怎么啦,妹子?”

“刚才一脚踏空,把脚歪了。”

“我去叫您姐来扶您回去。”

“黑灯瞎火的,何必惊动她呢。您来扶我一把不行吗?”

自从有了那场梦,在芸芝面前,田老六不觉拘谨起来,犹犹豫豫地说:“这个——怕是不大好 吧。”

芸芝觉得奇怪,那天七巧节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拉自己的手,大胆得叫人惊愕,今天却这 样扭扭捏捏,于是便说:“么什好不好的?人家都痛死了,还不快点过来扶一把呀!”

田老六这才上前,扶她起来,岂知一触及她的肌肤,一股滑腻腻的感觉便从指头一下子传到心 里,泛及全身。怀揣的免子似的,“咚咚咚”几乎要蹦出来。他又愣住了。

“田哥,又怎么啦?”

“哦,哦,没么什,没么什。”

他定了定神,这才壮起胆子将她扶了起来。可是她的脚一着地,就直喊痛。便说:“你就不能把人 家抱上吗?”

田老六又犹豫了。

“还犹豫么什,又不是没抱过!”

她指是好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天晌午,田崇儒正领一群诗朋画友泛舟介河。刚游经“斜面垂钓”牌 下,忽听有人高喊:“救人啊,有人落水啦!”

大伙一惊,连忙俯身寻去,发现前面浪窝深处,一头乌发,一沉一浮的,显然是位女的,正在拼 命挣扎。田老六略加犹豫,长衫一扔便扑了下去。可是河面上,除了一个一个的旋窝外,久久不见人 影。大伙不觉紧张起来。忽然那头乌发浮出水面了,大伙连忙荡桨拢去,七手八脚将那女人拉上船 来。

这时大伙才看清,原来是位十七八的年轻姑娘。不知是谁惊呼道:“哎呀,好漂亮,莫非七仙女回 来了。”

“别学得那么酸,快扶她趴在船帮上,把肚子内的水倒出来。”田老六嘘了一口气,说。

大伙拨弄了几下,姑娘好像没有反应,几个酸秀才于是就轻薄起来,一个说:“好一个英雄救美 人,真是精彩极了!”

“田神童,艳福不浅啦,”另一个说:“背了就得娶了,抱了更不消说,这是老规矩。这杯喜酒哥们 喝定了!”

“是啊,是啊!快请客,快请客!连同续弦酒一齐补上!”全船人也纷纷嚷道:“还有神童酒。”

原来田老六首任夫人难产过世,而如今的田史氏算是续弦;至于神童么则是他十二岁那年中秀才 时,考了个第一名。知府大人读了他的考卷,拍案叫绝,极口称赞道:“神童,真是神童!”一时,轰 动府内外。于是,“田神童”的称誉便传扬开了。

田老六听了那些玩笑话,不觉面红耳赤起来,愠着脸道:“瞎说么什,人尚在昏迷之中,扯那些淡 话合适吗?”

其实姑娘早就苏醒过来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那些瞎说,很是生气。怎奈人家有救命之恩,发 作不得。及至听到“田神童”三个字不禁一喜。心想,那不是我田哥吗?真是太巧了,但满船都是些酸 秀才,不便张口相认,只好闷在心里。直到生水吐尽,下到船舱,没有外人时,才泪汪汪地叫道:“田哥,我是妹子呀!”

“哎呀,我的好妹子,真的是您!”田老六仔细瞅了瞅,惊喜道。

“妹子还有假?”姑娘抱怨说:“都怪你们田家湾,么什《方圆第一村》,真是徒有虚名,桥面烂 了,栏杆朽了,也不修理一下,害得人家好不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田家不好,我这就拢上岸去,叫您姐姐打轿子来接您到屋。”

……

想起这些,田老六心里嘀咕道:“可那是为了救人呀!”

芸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悄声嚷道:“人家痛死了,这次那次有么什两样?”

田老六只好从命,大起胆子,把她抱了起来。

“抱紧一点嘛,人家好冷!”

路过书房时,她又嚷道:“里面有灯,快进去呀!”

书房是兼作自己的卧房的,田老六又犹豫了。

“到处黑灯瞎火的,还磨蹭么什?”

田老六想想也是,于是就抱着她进去,把她放在太师椅上。

“您先在太师椅上坐住,我去喊人烧点热水来。”

“叫人搞么什,还怕别人不晓得?”

“这么冷,没有热水洗洗怎么好呢?”

“快把人家抱到床上,被子一捂不就行了?”

田老六没顾得多想,连忙把她抱到床上。鞋袜脱了之后,她又说:“把衣服也给我脱光。”田老六 犹豫片刻,心想,反正黑灯瞎火的,脱光就脱光。只是掂着指头,尽量避免碰着她。但还是有几次碰 着了那热乎乎,带着酥软滑润的肌肤。

“愣住搞么什,还不也脱了上床,抱住人家好好捂捂!”

“那岂不是乱伦?不,她只是个姨妹子,祘不上乱伦。”

这样一想,不觉打了个哆嗦。当她再次催促上床时,田老六虽然仍存胆怯,但还是迅速扒光衣 服,轻轻地靠在她身边。妹子仲出胳膊,把他掀到身上,見她身子不停地哆嗦,不住地呻吟,不住地 叫喊:哎呀真舒服!他这才放起胆来,决心销魂乡里走一囬!

那个销魂乡的确很销魂,自从有了第一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点通”,巴不得销魂乡里永不 分离。

一天,妹子说:“例假好久没来了。”

“怕是有了吧,那怎么是好?”

“怕么什,大不了永永嫁给你!”

“可是,我家先祖有规矩……”

“你是指不许纳妾吧?”芸芝说,“我问你,是规矩要紧,还是延续香火要紧?”

“当然是续香火!”田老六说,“只是太委屈了您!”

“委屈么什,只要你喜欢就行。从前,南唐后主李煜,先后娶周家两姐妹为后,不是传为佳话 吗?”

田老六连连否定说:“不好不好,那段故事我晓得,姐姐悒郁而死,妹妹当了亡国之后。不吉利, 不吉利!”

“那娥皇、女英两姐妹呢,同时嫁给大舜为妻,不是千古颂传吗?”

田老六一激动,紧紧地抱住她说:“您真好,太逗人喜欢了,我会一辈子喜欢您,爱护您的!”

不久,芸芝有了身孕反应,她姐六夫人还以为是伤风着凉,没怎么在意。后来,有一次进书房, 碰到他俩躺着,抱在一起,简直气疯了,“咣当”一声扣上门就跑囬卧窒哭了起来。饭也不出来。晚 上,田老六上床过夜,她吼道:‘滚开,别碰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田老六说。

六夫人田史氏哭兮兮地诉说道:“知人知面难知心,这是要诚心要气死我!”

看来纸是包不住火了,田老六只好把实情禀告老太太。老太太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于是出面开 导儿媳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圣人的教条,我们身为老六房的媳妇,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老 六房绝后吧!”

“不是媳妇要顶撞婆婆,”田史氏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该打我亲妹子的主意呀!”

“其实仔细想来,亲妹子有么什不好,知根知广底又有情份,咋个不好?”

田史氏无言以对,低着头,只晓得啜息。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别孩子气了,”老太太说,“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把妹子娶过门, 二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你看怎么办?”

田史氏只是哭,低着头不吱声。

“再给你几亩田契,一笔五仟两的银票,算作补偿,你看行吧?”

田史氏这才点了点头。

老太太想,祖宗的规矩,还是尽量不去碰它为好,于是便将芸芝姑娘搬进上房,住到自己身边。 她要亲自侍候。田史氏则深居简出,装作怀孕的样子,掩护妹子顺利地度过“十月怀胎”之期。皇天不 负苦心人,终于迎来一个又白又胖的小男婴。那男婴不是别人,正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澴水军分区司令员田金苗,当时人们总爱用“金苗子”“金子苗”“苗子”等等美好的名字称呼他。

据说,田金苗出世时,芸芝姑娘碰到一只白猫,一个劲地在后面追撵。你快它快,你慢它慢,吓 得芸芝东躲西藏,不知怎的脚下一绊就摔了一跤,吓得她“哎呀”一声大叫。

田老六闻声一惊,慌忙拢去,连声问道:“怎么啦,妹子?”

“刚才做一个怪梦,好怕人啦!”

“么什梦?瞧您,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于是,她就把那梦描述了一遍。刚讲完就捂住肚子一个劲叫痛。田老六急忙跑去禀告姆妈老太 太。

老太太正陪着接生婆在客房吃茶。听了禀告,接生婆说:“看来发作了。走,快去看看。”

路过堂屋时,老太太说:“就在堂屋等着,男人是不许进产房的!”

田老六只好遵命,在堂屋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焦急万分。忽然好几道白光从天井射了进来, 形成几大根光柱,照得堂屋亮堂堂的。田老六想起了五台山那签文,心内豁然一亮,不禁惊喜道:“那不是白猫,而是一只白虎崽子!”

他连忙净手上香,跪在拜垫上,念念有辞道:“菩萨祖宗保佑,迎接白虎星平平安安转世到我 家!”

这时,产房传来一阵“哇——哇哇”的叫声,田老六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不禁嚷道:“我有伢 了,老六房有后了!”

他真想跑进去看看,但又怕触犯忌讳,正犹豫间,忽又传来“老太太,老太太”的哭喊声。田老六 一惊,喊了声“不好”,就一头闯了进去,原来是老太太仙逝了!

老太太是含笑而去的。刚才婴儿出生,老太太比谁都紧张,眼睛定定的,一眨都不眨,及至听到 那声又刚又脆又宏亮的哭声,她才放下心来,不等包裹完毕,她就一把将婴儿抱到怀里瞅瞅那地方, 又伸手摸了摸,这才兴奋得一阵“哈哈”大笑,哪知一口气上不来,一下子蹋在躺椅上,就再也起不来 了。……

田老六“卜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脚下,双手抱住老太太的膝盖,边摇晃边哭喊道:“姆妈呀,好不容 易才盼来您的爱孙,为么什又撒手不管了呢?姆妈呀,日后儿子遇到为难处,谁来指点迷津呀!”

大伙把他扶到书房,纷纷劝说道:“老太太高高兴兴走的,老爷也应该高兴才是。”“老太太已届古 稀之年,那叫白喜,你应该节哀顺变!”“又是红喜,又是白喜,等着您办的事多着哩,您更应该打起 精神支撑!”

田老六听了觉得在理,这才支撑起来,召齐管家,掌柜,长工头报丧,报喜,操办酒宴,红白喜 事一齐办。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0-28
《族斗》七(3)

那天,田老六的岳父母带领礼盒一行前来吊丧,贺喜,发现小女芸芝不对头,再三逼问,得知真 象,气得简直发昏。酒席都没坐就气呼呼地拉着芸芝走了。回到史家台就托媒婆随便找个人家要将芸 芝嫁了。田老六急了,一面请田史氏回娘家求情,一面请新族长田育德出面说合,但都无济于事。

不久,媒婆在吴官村找了户人家,进了新房才发现那个男的又老又驼,满脸麻子坑。有什么办法 呢,当时的规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块石头抱着走!”

更令她伤心的是,先天抬去的嫁妆都被拆开,田哥送的三千大洋也不翼而飞。她气忿极了,发誓 不理那个黑老鬼。第二天一早,就跑到田家湾,靠在田老六的肩头上大哭了一场。

“想开点,”田老六劝慰道,“钱财是身外之物,拿去了就算了,我再在银号替您存上一笔钱就 是。”

“那老东西一付病腔腔,活不了多久的。他一蹬腿,我就过来跟您,存么什钱不钱的。”芸芝摇了 摇头说。

“何必等那么久呢,一有机会,随时过来就是。”

“那个老麻子好像不行,不在乎我到处乱窜,只是老屋大院出出进进人不在少,碰见怎么好呢?, 我姐晓得了,也会怄气的。”

“那好办,我叫人在后花园开一道门,你把那只金丝猫带上,来时,放金丝猫进来报信,我一得信 就来开门。晚上来,早上走,神不知,鬼不觉,有么什作难的?”

有一天,田老六刚躺下,忽听得金丝猫又是抓,又是叫。田老六急得披了件衣服就赶去开门。芸 芝一改往日的柔情,神情严肃地说:“田哥,我听得一个情况,您听了要沉住气!”

“你田哥么什大风大浪没经见过,啥子情况,您说说吧!”

“那场水淹田家湾的特大洪水是有人策划的!”

田老六听了一惊,忙问:“么什人?”

“赵家岗一个叫赵长庚的人。”

“您是怎么晓得的?”

于是她就将后晌,老麻子跟几个烂朋友打牌,怎么拉起田赵两姓的族斗,那场特大洪水的真象被 抖露了出来。

田老六深感此时关系重大,天一亮跑去跟族长田育德禀告了。吃罢早饭,田育德约他一块去野猪 沟实地考察。那野猪沟像口大瓶子,瓶身又宽又长,而出口处却是两面陡坡相夹,十分狭窄,人称野 猪坎。的确,费不了多大工程,在那儿筑一道坝,聚满一沟水,再借点山洪,制造一场特大洪水是完 全可能的。

族长田育德看了十分气忿。当晚,召开族老会议,商量报仇雪恨,正要付诸表决之时,厅堂门“吱 溜”一声开了,进来一位妇人。议论大事,最忌讳的是妇女的冲撞。田育德十分生气,正要发作,可是 仔细一看,是自己的老伴田洪氏。于是沉下脸埋怨道:“这是么什地方,你跑来干么什?”

田洪氏似乎没察觉到丈夫的责难,悲悲戚戚地说:“老爷,咱们的女儿回来了!”

说罢,竟滚出了几颗泣珠,在烛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田育德见了,大感诧异,忙问:“闺女 回来了是喜事啊,夫人,您怎么啦?”

“不是……是……是灵柩!”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田育德忙劝止说:“夫人 夫人,这儿可不是在家里,还是忍耐点吧!”

说着说着,他也哽咽起来了。在坐的田老六忙拢来劝慰道:

“他大哥大嫂,姑娘是为国事而献身的,虽死犹荣,还是节哀顺变吧!”

田育德这才擦了擦眼睛,忙拱手道:“诸位,对不起,今天的议题,改天再商量吧!”

那时的人们都很迷信,认为女人的冲撞是不吉利的,所以都有意无意加以回避。加之,族长的闺 女是在抗日战场上牺牲的。不久,省城,府城相继沦陷,日本鬼子开了过来,有人说他家是抗属,吓 得田育德不敢出头露面。攻打赵家岗,活捉赵长庚,为死难亲属祭坟的事,也就顾不上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5
《族斗》八(1)

一天,田育德正跟四小子浩川在后花园栽种花草。

他的抱蛋兄弟老常头田常青慌慌张张进来禀报,“大先生1(注:大先生,长辈,般辈对族长丶族 长传人的呢称。)出大事了!”

“么什事,别着急,慢慢说。”

“一架俄国飞机摔落在饭山坡上!”

前不久也是一架俄国飞机摔落下来,为当地虰螺湾渔民所救。日本鬼子找上了门,搜出了飞行 员,又是杀人又是放火,平了那座渔村。所以田育德不禁紧张起来,连忙洗手穿衣服,吩咐老常头 说:“快去请六叔,再叫上两个教师爷带几个人,到饭山坡会商。”

田育德带着老四田浩川先来其到达饭山坡前,老远就望见半坡上园坑内翻卧着一架飞机,“俄空 006”几个大字赫然醒目。浩川惊呼:“伯伯,那是架英雄飞机!”

“你怎么晓得的?”

“电台报道过,‘俄空006’号飞机多次闯入省城,炸毁过不少鬼子的军事设施,日本人恨透了它, 发誓要把它揍下来!”

这时,田崇儒及教师爷诸人也匆匆赶到。大家也顾不上寒暄,跟着爬坡,来到园坑跟前。浩川四 周仔细瞅了瞅,指着园坑上边那个坑洼,淄槽说:“显然,飞机是飘落下来,先砸在那儿,然后下滑, 一个筋斗翻到坑里去的。看来,人可能活着,就怕再起火爆炸。”

“贵生师傅,那就有劳您下去看看。”田育德对武术队长说。

田贵生下到坑里,撬开舱门爬了进去。 “只有一个洋人,鼻子还有点气!”田贵生在舱内嚷道。

“把他抱出来,绑带都解掉,轻一点。”田崇儒说。

“抱不得,六老爷子。”武术队副田丘平说,“虰螺湾渔村就是因为救了飞行员,惹恼了日本鬼子而 遭灭村之灾的。我看还是不管为好。”

“不管,鬼子会说你们为么付不及时报告?”田老六说。

“那就赶快去报告呀!”

田浩川斥责道:“主动去报告,那就是汉奸!”

“人家打老远来帮我们打鬼子,我们怎么能出卖他呢?”田老六也说。

“六爹说得好,我们不能昧着良心。”田浩川急了,说:“伯伯,一寸光阴一寸金,快救人吧,别再 磨蹭了。”

于是,族长田育德吩咐道:“贵生师傅,快把人抱出;四伢,你跟两个武术队师傅把俄国人抬到大 院,快请七爹抢救!”

七爹是田家湾的外科医师,有次,田育德中了黑枪就是他老给治疗的。

说罢,便又对四伢悄悄叮咛道:“送到地窖藏好,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飞行员抱出来后,田崇儒把他的外衣外裤皮鞋袜子刺刀,手枪以及其他各项行头统统剥了下来, 说:“只是……”

“只是么什?”

“没有尸骨,如何是好?”

“那个好办,打一条狗,塞进去一烧不就行了!”田丘平说。

田崇儒摇了摇头,说:“不行,骨头尺寸不一样,鬼子一眼就可能识破。”

田贵生说:“我有个办法。前不久,乱葬坟埋了具无名之尸,把他挖出来,桃代李僵不就成了。”

大家七手八脚,几下子就把那座坟打开,衣冠都留在原地,做成一座衣冠冢。尸体光溜溜地拖了 过来,塞进机舱里,绑在驾驶椅上,穿好佩戴丶头盔各样行头衣物丶刺刀手枪以及其他行头,然后, 用两桶洋油一浇,打着火煤子往上一扔,轰的一声,就燃烧起来了。

接着,他把老常头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老常头刚离去,皇协军就来了。带队的是位团参谋, 姓邱,是田桂生的姨老俵,大伙才舒了口气。

两老俵寒暄了一阵后,邱参谋问:“飞机么什时候烧起来的?”

“一摔下地就轰的一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现在。”田老六田崇儒抢着回答。

“你是什么人?”

田桂生连忙介绍说:“他是我六叔,名叫田崇儒,都是自己人,请多关照。”

“啊,田崇儒老先生,飞机没有打动过吧?”

“那么大的火,谁敢拢身?”

“没动过就好,日本人一会就到。”

这时,老常头赶来了递给田崇儒两包银元,田崇儒递给邱参谋说:“不成敬意,给长官和弟兄们喝 杯茶,日本人跟前还望多关照。”

“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日本人跟前,我会尽心的。”

说罢,一招手,众弟兄围了拢来,拆开一包银元分发。忽然一道强光扫射过来,大伙不禁紧张起 来。

“楞住搞什么,日本人要来了,赶快把钱装了,各就各位站好!”回过头又对田崇儒等人说,“你们 靠后一点,等会需要问话,再上前。”

日本人一色的双人摩托车夹杂几辆三轮的,四轮的,一拢身就将在场的人包围起来。荷枪实弹, 刀光闪闪,形势确实怕人。还是邱参谋见过世面,只见他打起精神,跑步上前,鞠躬行礼,说:“报告 太君,在下二十四师一0五团参谋邱森奉命再此看守现场。”

那位太君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没有吱声,忽然举起佩刀,指着田老六他们吆喝道:“他们的,什 么的干活,快快过来!”

“报告太君,他们是这儿的维持会长和他的两个跑堂”,邱参谋灵机一动,连忙瞎编道。

鬼子太君白了他一眼,回头盘问田崇儒,无非是这里叫什么地方,飞机什么时候摔下来,什么时 候起火燃烧等等。田崇儒对答如流,天衣无缝,当然问不出什么破绽。

鬼子太君于是来到那坑跟前,调好摩托车灯,把坑内外照得雪亮。然后躅下身去,观察飞机残骸 黑啦吧叽的,当然看不出什么明堂。忽然他眼睛一亮,不觉嚷道:“不错,就是这个俄空006,吆西。”

要知道,那“俄空006”号轰炸机飞行员技术高超,作战勇敢,多次闯入省城炸毁鬼子的军事设施不 计其数,致使鬼子谈虎色变,闻风丧胆,这次鬼子特地调整强大的火力,实施围截堵击,结果还是叫 它逃逸了。鬼子仍不甘心,所以特地一路跟踪追来,而且终于找到它了。这就难怪鬼子太君那么兴奋 的了。

忽然,鬼子太君收敛笑容,举起佩刀,贴在田崇儒的脖子上,厉声的问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 坏的。快说,飞行员藏到哪里去了?”

“没有,飞机一摔下来就‘轰隆’一声燃烧起来了,谁也不敢拢身,谁也没有见到什么飞行员!”田崇 儒沉着回答。

邱参谋也帮腔道:“报告太君,我们到达时,飞机还在燃烧,飞行员肯定烧死在里面了。”

鬼子太君这才收起佩刀,撬开舱门,果然看见降落伞上的铁钩钢环,操纵杆什么的仍在规定位 置。军衔、军刀,手枪,甚至皮带上的勾环等等一应齐全。驾驶座椅上还散落着各样的骨骸。他凝视 良久,又在骨灰堆垛上扒拉来,扒拉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疑点,这才点了点头,说了句“吆西”,就 令那个背相机的鬼子从各个不同角度照了几张照片,然后捡了几块骨骸,和武器,铜环,铁钩等分袋 装妥,装上摩托车。

一切妥当,鬼子太君这才笑眯眯地拍了拍田崇儒的肩头说:“你的,维持会长的,模范模范 的……,有件事还得麻烦您的?”

“什么事,请太君吩咐!” “嗨嗨,我的这儿咕噜咕噜的……”鬼子太君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似乎不好意思地说。

“我明白了,您是要咪西,那就请吧!”

田崇儒把鬼子大队领到祠堂美美招待了他们一顿,总算把那批瘟神打发走了。后来才得知,那鬼 子头儿原来是省城驻屯军宪兵大队长山本大佐。

山本大佐赶回省城,就匆匆赶往驻屯军司令部汇报。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有人吵架。他驻 足啼听,原来是司令官港田狗秋叶大将与驻军联络官狗养雄一中将发生口角。港田司令说:“中华民国 是礼仪之邦,满清孝庄皇太后和他的儿子顺治皇上是怎么入主中原,统治中国的?靠的就是满汉一家 这个叫人顺心的口号。我们可以借鉴,自吹是秦代徐福的后人,唐朝扬贵妃的后裔,虽然拿枪拖炮, 但可以诡辩悬囬故土丶串亲戚呀,加上诸多有影响的上层华人相呼应,站稳中华大地,进行殖民统 治,完全是可能的。什么中日提携,共存共荣,那就成了两国关系了。你拿着枪,拖着炮闯进人家的 国门,人家当然要抵抗。结果落得个如今这个欲进不能,欲退不甘的被动挨打局面!”

停了停,他继续说:“所以三光政策是错误的!只会徒增中国人的敌意。你擅目在虰螺杀人放火, 严重违犯了我的意图。我宣布,你被软禁了!”

“你藐视军部,胆敢软禁我,我要到军部告你!”

“不瞒你说,我已向天皇陛下上过奏章了,在奏章批复下来之前,你没有自由!”

山本大佐忙了一大天,打了呵欠,不想再听下去,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宪兵队了。田家湾营救苏 联飞行员伊万一案,才算幸运地过了第一关。

下一关,出在仇族赵家岗人那里,本来那天营救苏联飞行员,担架是拿被子捂着的,沿途没碰见 任何人。抬到双碧大院用药包扎完毕,就送进地窖,事情够秘密的,可还是露出稀许风声。

田老六田崇儒糊弄山本大佐那天,正巧有支驻澴水的鬼子出来打掳,路过赵家岗时,正巧碰上赵 憨子给儿子赵雪生做十岁生日。酒席被吃了还不说,恩爱的媳妇被强奸。那媳妇是个烈性子,一时想 不开悬梁自尽了。

赵憨子愤怒极了!他想,鬼子的摩托车队,那天在田氏祠堂大吃大喝,一定也晓得鬼子出来打 掳,晓得了为么什不给我家报个信呢?我要报复!告发他们田家窝藏有俄国飞行员。在田家湾当长工 的胡作头知道了,连忙到田家湾报信。

“您是怎么晓得的?”

胡作头 说:“我与赵憨子是挑担,出了这等事,我和内人当然要去安慰,交谈间,他透露的。事 关重大,所以特来报信。”

此事非同小可,族长田育德立即召会议商量对策。田丘平师傅说:“赶快将俄国兵转移到佬族张家 湾藏匿。”

“不妥不妥!”田崇儒说:“有言道,‘一动不如一静’,因为动转之间往往容易露出马脚。”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5
《族斗》八(2)

“那就派两个人去,悄悄把赵憨子做了。”田贵生说。

“不行不行,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那您说怎么办好?”长公子田巨川问。

“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田崇儒说,“赵憨子的遭遇怪可怜的,我看可以拿二三十块银元去 安慰安慰。顺便向他解释,鬼子打掳,我们也不知情;俄国飞行员,当时就烧成了灰,鬼子太君都查 验过了。别听外面的瞎谣传。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想是会起作用。”

大家听了,觉得有理,于是由四公子田浩川带领胡作头和几个跟班,当晚就摸上门去了。哪知刚 走近赵憨子家院坝外枣树林边,他的大儿子赵雨生蹦了出来,打了四伢浩川一棒子,撒腿就跑去向赵家岗的武术队长赵长庚报信。赵长庚立即带人将田浩川等人抓了起来,只跑出田贵生回来报信。族长夫人田洪氏哭得死去活来,一个劲唠叨:“才走了姑娘,又丢了儿子,这怎么得了啊?天啦!”

田育德无奈,只好召集族老会商。大伙一听,又是那赵长庚作孽,上回水淹我们田家湾,几乎灭 门;这次又抓了我们的人,新帐老账一齐算,纷纷要求攻打赵家岗,活捉赵长庚,为死难的族人报仇。

只有老四房族老田蔚天力排众议,连说:“不可,不可!”

“为么什?” “如果开打,势必惊动日本鬼子,一追查,俄国兵的事可能会暴露。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 脚?!”

“四公子他们怎么办?”

“请龙王庙的朴庙祝出面带和试试看?”

其实赵长庚办事还是有分寸的,弄清田浩川等人的来意,颇感田族人厚道,有人情味,下令好好 款待;回头又训斥了赵憨子父子的荒唐鲁莽。所以林庙祝一出面,和就带成了,一场族斗就平熄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12
《族斗》九

这场风波刚平熄,田家湾又发生了新姑娘在新房被劫走的怪事。

那天是田金苗新婚的三朝日,晚上行谢族礼,请来皮影班唱堂会。上演的剧目是《五鼠闹京 华》。唱到精彩处,五鼠眼看就要成擒,老五白玉堂忽然一个侧扦,窜到御猫展昭的背后,瞅准他的后颈窝,“刷”地就是一剑,只听得“哎呀”一声惊叫,把剧情打乱了,看场一片噪乱。

田育清循声望去,肇事者原来是酸财主田小午,便责怪道:“看戏就看戏,打什么惊张?”

“替古人担忧,真是瞎操心!”另一个也揶揄说。

“你们自己听,哪个瞎操心啦!”

大伙屏气谛听,果然有种“吁——吁”的声音在上空传响。滑石崖国立小学校长田育太首先明白 了,大声嚷道:“是步枪声!郎哥们,快跑!”

没等他嚷完,又是“轰咚,轰咚”两声爆炸,接着便是“噼噼啪啪”枪声大作。

在大门楼上观风瞭哨的长公子田巨川连忙下来,制止道:“快把伢们哄住,哭哭嚷嚷招来歹人怎么 办?”

等大伙儿安静下来,他又说:“看来三水街上在开战,快把灯火吹灭,悄悄摸回家,下地窖躲 躲!”

满院看客一阵风似的踢踢垮垮,稀里哗啦便走光了。

枪声终于寂静下来,六老婆子这才发现新姑娘不在身边,暗自一惊,连牤嚷道:“新姑娘,刚才还 在的呀,怎么不见了?”

“当然是回新房了。”六老爷子随口说。

“苗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还不赶快去陪陪新姑娘!”

田金苗很不情愿地起身离去。不一会,他就在新房门口嚷道:“妈,屋里没有人!”

六老婆子一愣,心想,不在新房,会跑到哪里去了呢?田老六一听,顾不得么什公公老不能进新 房的老规矩,嗵嗵嗵地几步就闯了进去,四处瞅了瞅,这才说:“快传齐众人,满院找找!”

大伙点上灯笼火把,院内各处,角角落落找了个遍,哪有新姑娘的影子?掌柜丰伢说:“这就怪 了,难道出了大院?”

“后院锁得严严实实,前院到处是人,怎么人就没了呢?”管家秃叔说。

“快来看呀,后门上的大铁锁被砸开了!”长工小毛喊。田老六带着众人赶了过去,只见后门关 着,大铁锁扔在地上。小毛说:“新奶奶肯定是砸开铁锁开门走的。”

“一个纤弱女子,这么结实的大铁锁,怎么可能呢?”秃叔怀疑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呢,惹急了,么什做不出来?”奶妈珍嫂说,“新姑娘打过门来,从 未露过笑脸,成天以泪洗面,肯定是有心事,砸锁开门不是没有可能。”

六老婆子听了,再也忍不住了,拊掌哭喊道:“天啦,我家苗子哪点配不上她,这不是存心丢我家 的脸,赊我家的人吗?”

田金苗心内清楚,昨夜已与她行过房事,照理,她就是自己的人了。再说,头两天晚上有的是机 会,如果想走早就走了,为么什要拖到今夜?所以他劝说导:“姆妈,别呕气,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 人。”

这时放牛娃硭锤四在院墙左角嚷道:“老爹,这儿有迹印,好像有人翻越过。”

大伙听了暗暗一惊,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是犯忌讳的,所以不敢吱声。只有那个小毛不 晓事,冒里冒失的说:“我晓得了,新奶奶肯定是被一伙强人劫走了!”

劫持新姑娘、挖祖坟、谋害稚子当时被誉为报仇雪恨三毒着。对于受害人来说,当然是再倒楣不 过的了,田老六田崇儒最担心的就是这,所以一经点破,就再也撑不住了,“啊”的一声,一口气上不 来,就昏倒了。

什么人有那个势,有那个胆量呢?这还得从新姑娘的身世说起。

新姑娘姓伍名芳菲,本地三道河人。当地习俗是姑娘出嫁之后,每年开春总要带着子女上姥姥住 一段时间,俗称住春。伍芳菲的姥姥家在赵家岗。伍芳菲聪明伶俐,深得姥姥的疼爱。姥姥单身独过,孤苦伶仃的,每逢大麦初黄,农忙在即,姆妈回家,总要留下芳菲给姥姥作伴,可以说她从小是 在赵家岗长大的。

他有个堂表兄叫赵世丹,比他大两三岁,两小无猜,很是投缘,他们开始时一起玩泥巴,长大点 后,就泡龙泉井树林,逛沟坎,抓蝴蝶,网蜻蜓,捉蝈蝈,斗蛐蛐……快活极了。有时玩累了就到龙泉 井歇口气,喝几口井水,打几下水漂,尤其县“是比吃基挺”,那‘基挺’是一种野草的膨大根,脆嫩汁多 肥大好吃。赵世丹管掏,芳菲管吃。供不应求,算世丹输;如有积压,算世丹赢了,那‘基挺’,根叉 多,根叉里面往往夹着不少泥沙或黑渣,芳菲爱干净,总是把根叉扒光,泥沙黑渣揩干净,有时还得 把皮剥了方肯放进嘴里,因此老是输,输了就得刮鼻子,揪耳朵,可是她生性好强,不甘心被刮,被 揪。于是就耍赖,,就躲就跑,世丹就追,就撵。往往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无忧无虑的孩提时期就那样快快乐乐地过去了。有一回玩了一阵比吃“基挺”,芳菲喘息着说: “丹……哥,我……我们长……大了,换一个……大一点……的玩法,好吗?”

“怎么换,你说吧!”

“你看!”芳菲喘息甫定,指了指丘岗上那株野梨树说:“上头刚好是两颗梨子,摘下来,咱两一人一 颗,哪个先吃完算赢,怎么样?”

“好,比就比!”说完,赵世丹就爬上了上去,哪知那根枝丫有伤疤,结果树枝、梨子连人一齐摔 了下来。看耒赵世丹摔得不轻,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芳菲心痛极了,连忙替他锤揉按摩,并自责道:“都怪我不好,害得你摔成这样。”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太大意了!”赵世丹说:“你揉的真好,现在轻松多了。”

“那……让我一辈子伺候你,好吗?”

“傻妹子,只有当人家的媳妇,才能说那样的话。”

“当媳妇就当媳妇,那才好哩!”

后来,找世丹该上学了,伍芳菲哭着闹着不让他走。没有办法,硬是等了她一年才一起上了一家 私塾。学校设在龙王大庙偏厢房里,从家里到学校要过好几道小河沟。下起雨来,哪些河经常水深过 膝,芳菲晕水,总是世丹把她背过来,背过去。就这样来来往往形影不离。姥姥觉得这两个孩子挺般 配,当时又兴回头亲,于是便唤来双方父母,给他俩缔结了娃娃亲。

又过了几年,赵世丹的外公接他上北平读书,离别前夕,他两紧紧拥抱在一起。赵世丹说:“我明 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么什时候才能再相见!”

芳菲没吱声,抽抽泣泣地,一个劲地淌眼泪,在月亮的照射下,眼泪水晶亮晶亮的。世丹见了, 也哽咽道:“好妹妹,别难过。”

良久,芳菲收敛泪水,问道:“丹哥,你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呢?我的傻表妹,”赵世丹安慰说, 我俩是订了亲的,月下老人就用一根红线把我俩穿在 一起了,想甩都甩不掉。”

“那只是神话,太虚了,我要你赌个咒!” “好,那我赌咒!”赵世丹跪下说。“月亮嫂嫂作证,石可烂,河可干,爱我菲妹妹的心永不变!”

伍芳菲这才笑了。

所以,当时他的身虽然进了田家的门,可是心一直是赵世丹的。所以嫁到田的那些天,从来没有 过笑脸,夜晚总是和衣而卧,新郎官田金苗根本无法拢身,直到昨天夜里,经不住金苗子死乞活赖才 脱了内衣,满足了他的要求。那本是件欢乐事,可她却觉得索然乏味。事后越想越后悔,竟呜呜咽咽 哭了。金苗子慌了,忙抱住她问道:“怎么啦,是不是把你弄痛了?”

“离我远一点,死无赖!”新姑娘一把把他推开,心烦意乱地嚷道。

新郎官只好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让人家安静一会,行不行?真实烦死人!” 田金苖知趣地滚到一旁,看看天色快亮,便悄悄下床,到介河岸边抽闷烟去了。

剩下新姑娘一个人,越想越悔恨,越想越痛心,但又不好放声大哭,只得听凭泪水汨汨外流,直 到婆母田史氏进来,他才收拢思绪。

婆母是来请新姑娘去摸豁牙的。

摸豁牙是当地的一种习俗。当时孩子普遍营养不足。乳牙落了,恒牙往往长不出来,尤其是门 牙,人们戏称大门,要是落了,空荡荡的,很不雅观,要是有人取笑说:“怎么大门叫人背跑了?”那 简直是笑死人。因为只有那些赖账不还的痞子,大门才会叫人背跑,据说办法倒是有一个,那就是在 回门礼出门前,找新姑娘摸豁牙“,有曲顺口溜是这样唱的:

“新姑娘,长仙指,摸豁牙,有灵术。”

“缺巴牙,快点走,走在桥前摸豁口,新牙忽啦啦都长就。”

所以,这天找一大早,豁口伢们就像约定好了似的,齐集老屋大院门口,找我新姑娘摸豁牙。可 是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轿子,也不见仪仗。一个叫来伢的孩子说:“新姑娘是不是回门走了?”

“不会的,六爹说过,路上不太平,回门礼免了。”

“好吧,那咱们就唱逗戏,把新媳妇唱出来!”

于是,他们就唱道: 新姑娘,吃麻糖,麻糖贵,跟牛睡,牛伸脚,踢破新姑娘的后脑勺,流黄水,贴膏药。膏药有点 腌,哎哟哎哟不开门!

田崇儒田老六被吵醒了夸拉着长脸,出来镇慑。哪知没等他开口,一个叫二伢的男孩就嚷:“哦啾 啾,哦啾啾公公老摸豁牙来啰!”

孩子们又是跳又是闹,臊得六老爷子满脸通红。他只得改弦更张,回屋抱出一大筐花生糖来。他 逗哄道:“小把戏猜猜,筐子装着么什来?”

“好吃的!”

“对,是好吃的。”六老爷子说,“不要挤,每人一包,领到手就往家里走!”

“花生糖,不祘啥,新姑娘,摸豁牙。”

田老六没办法,只得叫六老婆子去请新姑娘。六老婆子来到新房门口,一伸手,门就开了。老婆 子滴咕道:,怎么这么马虎,连房门都不栓?:再一着发现金苗子不在,新姑娘一个人哭成泪人似 的,又心痛,又心烦。她说:“伍伢,怎么啦?是不是苗子欺负你了?别难过,婆婆去骂他,给你出 气!”

新姑娘这才揩了揩泪水,在婆母的安抚下穿衣下床,梳洗打扮,出门来塤豁牙。打发走那些豁口 牙,便又返回新房发呆。

不一会,婆母端来早点,说:“孩子,多吃点,苗子晓得自己不对,吓得不敢回来,等会回来了, 姆妈一定骂他,替你出气!”

听婆母这么一唠叨,新姑娘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其实哪能怪他呢?要怪就得怪自己那个又可恨又 可怜的糊涂伯伯,赌癖成性,家当输光了不算,借钱又赌,输得连锅都揭不开。害得我和妹妹辍学。 后来丹哥得知这个困境,及时赶回,筹集学费,才算得以复学……

想起这些,她哪有心思吃饭。免强扒了几口,等婆母离去,就又上床假寐。渐渐地那次丹哥回来 的情景,又在脑海内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后晌,她来到河滩掐藜蒿。正念叨给丹哥去过两封信了,至今没有回音,不知是何缘 故。忽然芦丛那面,老远传来“菲妹妹”的叫喊声,是丹哥的声音,她欣喜若狂,扔下竹篮迎了拢去, 一直扑进丹哥的怀里,高兴的像只小喜鹊,气喘吁吁地,忙着亲吻。良久,才喃喃说:“大半年了都不 来封信,我当您是看上别的姑娘哩!”

“瞧您说的,心里有个菲妹妹,还能容得下别人?”

芳菲似乎放心了,亲了丹哥一下,又问:“不是说您在北大上学吗,怎么这身打扮?”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家残破到这个份上,哪有心思读书。”赵世丹说:“抗战爆发后,我就投 笔从戎了,参加过卢沟桥保卫战,台儿庄大战,混了这身军装。”

“这次回来是——”

“参加保卫大武汉。”赵世丹继续说,“那两封信转来转去,前天才收到。读了信,叫人坐立不安。 团长说打仗还得几天,准了我两天假,要我速去速回。所以一到家,我就赶来了。”

“到屋吧,我去提篮子。”

“我见过姑妈了。家里等着哩。我俩一起回吧。”

黎蒿是一种水生野菜,茎秆很嫩,穷家小户常常掐回煮饭。他俩边走边聊。赵世丹说:“书是个好 东西!我是为了打鬼子不得已才辍学;您呢,为了么什?”

“唉!”伍芳菲长叹一声,说:“伯伯喜欢赌博,老是输,输得揭不开锅,要靠掐野菜度日子,哪有 钱读书!”

“如果只是因为钱,那好办。我外公在世时,曾在四叔铺子内入得有股份,原来是打祘赚点利息供 我读书花的。现在用不着了,供您姐妹上学我想差不多吧。”

“舅伯、舅妈——”

“他俩有养身田,过日子够了。这钱是留给我的,二老会同意的。”

“那就多谢了!”

“还客气哩!难道您忘了,我俩是过了八字帖的!”赵世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定要把书读出 来,抗战一胜利,我就回来娶您,一块闯世界。”

四叔的铺子在澴水,由堂兄掌管。赵世丹当天夜里就去把事情办妥,次日早晨就返军营走了。临 别之时,赵世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书读出来;一定等他回来娶她闯世界。芳菲也信誓旦旦,保 证一定好好求学,海枯石烂不变心……

当时的誓言犹言在耳。而今自己不仅辍了学,而且还嫁了人。想起这些她的泪水又不禁汩汩而出 了。

珍嫂来捡碗筷见了,开导了他几句,她才安静下来。

晚上唱堂会,珍嫂来请,她哪有心思看皮影?珍嫂只得去向六老夫人复命。六老夫人田史氏只得 亲自到新房做工作。先冤山宽嶺地扯了半天家常,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扯到正题。她说:“孩子,妈 理解你的委屈。但是常言道,‘人的命,天注定’,有么什法子呢?应该想开一点。我们做父母的, 只会为儿女好,哪会害你哩!”

过门三天来,婆母对自己关怀备至,新姑娘不由得不点头。

“妈也晓得你们读书人喜欢文静,所以这几天千方百计不叫他们来闹新房。今晚,你公公请来皮影 班子唱堂会,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老六房是有身份的大户,规矩不能废,你还是打扮一下,。 出去照个面,尽个礼性吧!”

新姑娘一露面引起一阵轰动,田家湾的人对她是那样厚道,那样热情,给予他那么高的赞誉, 说:“恍若神妃仙子,美似天上嫦娥”;大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多少给了他一点安 慰。婆母陪他回房时,这才开口说了句“谢谢妈!”

婆母走后,她躺在床上又回忆起那场奇异的梦:当时她在学校结识了一个叫滕飞龙的老师。一天 滕老师路过自己的教室,敲开窗户,凑到耳朵跟前悄悄说:“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宜昌保卫战 时,那位左路军总指挥张自忠将军牺牲了。看来,你那位亲戚也不容乐观。”

“消息可靠吗,您是怎么晓得的?”

尽管教室四四下无人,他还是左左右右瞅了瞅,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张不大新的报纸,说:这是新华报,上面登的。

她连忙收拾好教室,跑回宿舍,扦上门,匆匆读了起来。不晓得掉了多少眼泪,哭着哭着,不知 不觉就睡着了。恍恍惚惚来到一座山坳,向导说,.这儿就是战场。坡上埋的都是自已人。座座坟头 上,竖着一块木板,写着亡人的姓名藉贯。丹哥在哪里呢?她找呀找,从上午找到下午,快天黑了, 还是没找着丹哥坟的影子。她真想效法孟姜女哭长城,扯起喉咙大壭恸哭,以唤起丹哥显灵。

正在胡恩乱想之时,一阵∵伍芳菲!啪啪啪:的呼喊壭,这才把她惊醒。

慢吞吞地下床开门。脑海内还充满着刚才的梦境。她想,据说梦多是大脑贮存的再现,可那山, 那墓群……从来没见过,甚至想都没有想到过,哪里有过什么贮存,难道丹哥真的不在人世?

来人是伯伯伍老三,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惊又怕,忙问:“伢子,怎么啦?”

伍芳菲这才回过神来,忙装出笑容,说:“伯伯,怎么来了?快请坐吧。”

“你世彦哥的二伢子回来了。”

世彦的二伢叫赵二勇,是丹哥的堂兄,是丹哥带去参加国军的。听说还同在一个师里。所以她 问:“丹哥呢,二勇怎么说的?”

“这儿哪是说话的地方,回去问二勇,不就都清楚了!”

“急死人的,先大概说说嘛!” 伍老三这次来,是有紧要事情,但轻易不能说。于是推口说:“唉,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反而不好, 还是回家再讲吧。”

于是她就风急火燎地往家里跑。一进门便嚷:“丹哥怎么样了,二勇呢,他是怎么讲的?”

“二勇是前天来的,当天就回去了,她说丹伢——”

不等姆妈说完,他伯伯吴老三便拦挡说:“那一仗他们师是断后的,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一师人 都打光了。”

伍芳菲听了,一口气上不来,就昏倒了。她伍老三夫妇连忙把她抬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 姜汤,好一阵子,她才苏醒过来。如的脑袋内充满着那些奇怪的梦境,痴痴呆呆地不声不响只会抹眼 泪。伍三娘见状,心痛欲绝,泪汪汪地说:“伢儿,要哭就大声哭出来吧,千万别往绝处想啊!”

“不,我要见赵二勇,亲自问问他!”伍芳菲终于开口说话了。

伍老三只得把自己的事情放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把赵二勇请来。赵二勇说,那一仗打得非常残 酷,小日本都发了疯似的,不要命地直往前冲。我们的长官说,大部队还没有脱身,要我们拼命的 堵,打倒的鬼子一拨又一拨,尸体都成了堆,多得怕人!鬼子输红了眼,调来飞机大炮,炸弹,炮弹 满坡滚,几乎把整个山坳翻了个儿,但我军还是顶住了。最后一场拼杀开始了,鬼子成连成营地“嗷 嗷”地喊叫着直往前冲,我军高喊着:“我们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奋力抵挡啊!”

说到这里,赵二勇擦了擦额头,痛定思痛地说:“我几处受伤,浑身是血。见势不妙,长了个心 眼,一头钻进死人堆里,一直躲到鬼子撤了,这才逃荒要饭回来。”

怎么跟梦里的那样相似,难道丹哥他……真有么什不测。她痴痴呆呆地又沉溺于那梦境中,久久不吱声。

赵二勇见了,觉得怕人,连忙悄悄离去。伍三娘见了,忧心如焚,忙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伢 儿,想开点,把他忘了吧!”

“有么什想不开的?天下好男人有的是。”伍老三不耐烦地说:“家里已经重新给你找了一个婆家, 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

“那伢是田家湾的,名字叫田金苗,有文化有学问,家境也很宽裕。女大不中留啊,我看也可 以。”

此情此景,伍芳菲哪有心思再谈这些事情!不过田金苗她认识,追她追得好辛苦,给她印象还不 错,也曾叫她烦躁过。只是她心里有个丹哥,哪容得下别人……

一想到丹哥,孩童时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形影不离的情景,他的叮咛,自己的誓言……一起涌 上心头。她再也不能沉默了,大声嚷道:“不,我要等丹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这么傻呢?”伍三娘说,“二勇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死的人那么多, 有的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哪里去找尸首呀!”

“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例外!”

“例外例外,赵二勇就是个例外,可人家回来了。他要是活着,早也该回来了。”

“那也要为他守三年节。”

“又说傻话了是不是,又没有嫁给他,守的哪门子节?”

看来家里主意已定,她只好哀求道:“我求您俩了,眼看国军就要打过来了,再等年把,行吗?”

“不行啊,我的好闺女!”伍老三眼泪巴洒地说:“现在就答应了吧,救你悖时的老父一命啊。”

伍三娘听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伍老三无可奈何,只得嗫嗫懦懦地将那一夜在邢寡妇赌屋怎 么受骗,怎么着道,怎么借了又输,输了又借,怎么被逼无奈,立下生死文书……闪闪灼灼讲述了一 遍。

“输了多少,字据上写了些么什?”伍三娘着急地问。

“前前后后整整一千块银洋,限十天还清,他们说,拖一天卸一条胳膊,胳膊卸完了卸腿。”伍老 三说,“后来有个好心人见我可怜,愿意保媒,跟田家湾田老六家开亲。条件是除替我还清这笔赌债 外,再给一千块银元定金。”

“伯伯,您未免太过份了!那场大火剩下半个家当叫您输光还不算,现在又卖女儿!”说着说着, 伍芳菲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伍三娘气忿地说:“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楣,跟了你这样的败家子男人。自己受罪还不够,还要搭 上孩子!你还算是人吗?”

伍老三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有个地缝,一头钻了进去。忽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快走 几步,跑进厨房。只听得“咣当”一声响后,接着便是“哎哟哎哟”之呻吟,响个不停。伍三娘母女大吃一 惊,连忙跑了进去,只见伍老三坐在地上,右手捂住伤指,鲜血直淌;案板上摆着一滩鲜血,一把带 血的菜刀,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伍三娘连忙抓了一把灶心土,芳菲找来一条干净白布,赶紧替他包扎。伍老三说:“我对不起全 家,我赌咒,再也不进赌场。相信我,原谅我吧!”

芳菲是个有孝心的姑娘,见老父如此,一下子心就软了,她噙着眼泪说:“您也是的,我们相信就 是了,何苦这样呢?”

“三娘,常言道,‘一日夫妇百日恩’,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份上,原谅我吧!田家是个好人 家,我们怎么害自己的女儿呢!”

伍三娘也心软了,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

“伢儿,田家那亲事……你看——”

“依您就是。”芳菲想了想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么什条件,你说吧!”

“可以先订亲,婚期至少拖半年。在这半年内,要是丹哥赶了回来,婚约就作废。”

伍老三想,看来只能说到这一步。于是便说:“好吧,那就依你。”

……

想到这里,伍芳菲心痛如揪。他不禁呼号道:“丹哥啊,盼得我好苦啊!就是不能赶回来,也该给 妹子托个梦呀!”

这时,房门“吱溜”一声开了。进来一个人,低声喊道:“芳菲妹妹,我是丹哥啊。”

“丹哥?”伍芳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掀开鸾帐一看,果然是他。她再也不能自已,便一头扑到他 的怀内,哭诉道:“丹哥啊,您怎么现在才来,盼得我好苦啊!”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穿好衣服,跟我走。”

“不行啊,丹哥!”

“怎么,您真的变了,我好不容易才赶来的!”

“小妹已经是田家的人了。”

“那是逼迫的,不能怪您。”

……

就那样连劝带拉,新姑娘跟来人砸开后门,一块走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12
《族斗》十(1)

田金苗是受族长田育德大哥之托,为护送俄国飞行员出境。联络地下党的过程中,偶遇伍芳菲 的。

那位俄国飞行员一直藏在族长田育德家的地窖里,他一连三四天昏迷不醒,田育德夫妇很是焦 急。那天田育德又要去抓药。

“好吧,那就快去快回,我这就下地窖换四伢。”夫人田洪氏说。

他来到地窖,忽然瞧见洋人的一只大手伸出被子,露在外面,不觉“咚咚”一阵心脏乱跳,心喜 道,“难道他的手能动了?”

田洪氏想,天凉了,伤了风可不好,连忙抓起他手就往被子内塞,洋人一惊,眼睛睁开了,见是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嘴巴扭了扭,呜哩呜啦地不知说丁句么付。她激动得有些发抖,忙上地面去 喊四伢,喊老伴。

田育德到来之时,田洪氏回地窖已与洋人比比划划,汉语,洋话交谈了一阵。虽然听不懂对方说 的是什么,但心情是愉快的。幸好四伢是省立高等矿业学校的学生,学过英语。于是就试着说了句英 语。洋人笑了,立即用英语作答。这才晓得,他叫伊万,拉斯柯夫。

靠着浩川的翻译,第一次与田育德的交谈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地方?我要见见你们的负责人。”

“这儿叫田家湾,在下就是本湾的族长。”

伊万一惊。心想,教科书里讲过,族长就是封建主,就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敌人。记得当年参加农 业集体化运动,驱赶富农的情景,动辄捆打枪杀,斗争何等残忍!如今落在他们那种人手里,居然得 到呵护,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简直搞糊涂了,只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良久,他才又问:“知道我是什 么人吗?”

“晓得。”田育德说,“您是俄国飞行员,帮我们打日本人的。”

“而且还是个空军英雄!”四伢翘起大拇指说。

“是的,日本兵痛恨我。要是他们知道是你们救下我,会是什么结果吗?” “日本鬼子嗜血成性,那是要杀头、抄家,甚至灭族的。”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冒险救我呢?”

田育德回答说:“要晓得,我们田家湾是儒教之乡,崇尚仁义,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我姐就是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的,你们来轰炸鬼子,就是为她报仇,我们当然要营救您。”四 伢也说。

伊万这才放下心来,情不自禁地喊了句俄语:“喔晴哈啦索!”

浩川当然听不懂,睁着大眼睛,不知如何翻译是好。

伊万笑了,忙用英语说:“对不起,刚才一时高兴,说走了嘴!”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田育德也笑了。

有了这次交谈,伊万的革命警惕性开始放松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光是田育德夫妇,他们父子日 复一日,不厌其烦的送菜送饭,端屎倒尿,就令他很为感动。一天,田洪氏当值,他实在按奈不住地 说:“老人家,还是请个用人吧,我们政府日后会拿钱的。”

“不能请用人,要是走漏了风声,叫日本鬼子晓得了怎么得了?”田洪氏摇了摇头,说,“您不要多 心,好好养病吧!”

浩川那些日子因省城战事吃紧,学校停课,赋闲在家,一干完自己的事就下地窖来相陪,或者给 他读报纸,说时事,教他学汉语或给他讲儒学思想和田家湾的掌故。久而久之,随着身体的好转,他 的思想也变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扪心自问:“如此大恩大德,如何报答才好?”

转眼间,中国的春节年关到了。听田浩川讲,那是中国人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族长家本来有人二 十余口。往年不论路途有多远,都要赶在腊月三十以前回来吃团圆饭,守个团圆岁。日本鬼子打来 后,先是卢沟桥一仗,田家三姑娘田浩菊被炸死,接着又是台儿庄大战,老三田浩庆为国捐躯。老二 田巨霖是公务员,一家五口随国府撤往大西南,交通阻断已好久了。所以,今年族长家是难以团圆 的,为此族长夫妇,尤其是田洪氏,背后不知掉过多少眼泪,叹过多少气。

年三十那天,伊万想,怎么使二位老人开心呢?草案尚未想好,先是传来一阵爆竹声响,接着田 浩川来请上去吃饭。

“怎么,上去吃饭,不怕走漏风声?”伊万问道。

浩川说:“今天是大年,都是自家人,没有关系的。”

抬进地窖以来,他这是第一次上到地面。心内不晓得几激动。

酒席摆在堂屋内的一张大方桌上,东西方向各空出一座空位。浩川说:“您是贵客,东面为尊,是 您的座位。”

伊万似乎没大听懂,他说:“我想讲两句话,再去就坐,可以吗?”

“好吧,您请便。”

“诸位,我来贵府打扰快三个月了,我反复考虑,决定取个中国名字‘谢田生’!就是感谢田家老族 长,诸位恩人再生之德的意思。”

等浩川翻译完,他摹仿中国礼仪,抱拳行礼,然后斟满酒杯走到族长座前,深深一躬,用生硬的 中国话说:“尊敬的族长先生,族长夫人,我给您俩敬一杯,祝您俩福寿双全,新年快乐,请以后叫我大谢好了。”

他又来到巨川俩口座前鞠了一躬,说:“敬您俩一杯,祝长公子万事如意,新年欢乐!”

谢田生的酒量不错,能一次又一次地陪通场。酒过三巡之后,趁着酒兴唱了几支俄罗斯民歌,大 家尽管听不大懂,但觉得悦耳好奇,所以不停地报以掌声。他越来兴奋,干脆离开座位,跳起俄罗斯舞,逗得大家阵阵哄笑。

大家觉得这位洋人挺有意思,一次又一次跟他碰杯敬酒,终于把他灌得歪歪趔趔,站立不稳了。 田育德这才吩咐,将他扶回地窖休息。

他好久没有这样香甜地沉睡过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噼噼啪啪”声响骤起,他猛然一 惊,忙凝神谛听,是机关枪声,还不时夹杂有“咚咚”的高射炮响。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跑到机 场一看,原来是我们的战斗机群跟日本人的飞机正打得难解难分。

这时,指挥部接连发出信号,命令轰炸机群飞行员集合,登机待令,这次的任务是炸毁日本兵的 汽油库。

不一会,“起飞”令下,伊万的飞机依次紧跟而上,直抵省城上空,很快就找到目标。怎奈地面炮 火密集,接连好几架友机中途中弹,无法接近目标。大队长急了,命令实施“天女撒花”战法,霎时炸 弹满地滚,炸得日本鬼子顾了东顾不了西。伊万趁机一个俯冲,对准目标就是一串炸弹,底下油库接 连爆炸,顿时燃起大火一片;接着,又是一个侧转,炸弹击中了敌人的弹药库,坦克车队。一连串的 爆炸声,震得伊万的座机阵阵发抖。

正当他连连得手之际,忽然,弹光如织,齐向“俄空006”号射来,原来敌人决心要把那架最厉害的 飞机打下来。伊万不免有些紧张,连忙掉头,擦着楼群顶低空飞行,可是敌人的高射机关枪又响了, 他的左腿被钻进机舱的一颗子弹击中。他急忙拉起飞机,刚要钻入云海的一刹那,接连数弹打来,螺 旋桨打坏了,无线电也失了灵,他急中生智,掀掉剩下的弹药和油箱,稳住机身,翘起机头,顺着云 层借着风力,努力向郊外滑行。飘滑了一阵,终于离开了战场,远离了省城,这才去开舱门,准备跳 伞。哪知舱门打变了形,怎么也打不开:那只胳膊,抓住门柄,也冻僵了,怎么也收不回来。正着急 时,好像有只温暖的手正抓住那只胳膊往舱内塞。他很奇怪,使劲睁开眼睛,原来是田浩川在给他曳 被子。

“怎么啦,大谢?”田浩川见他满头大汗,问道,“您一天沉睡不醒,饭都没有吃,饿坏了吧?”

谢田生擦了擦额头,这才感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饿。”

田浩川忙去端来汤圆,一大海碗。谢田生接了在手,道了声:“随巴色巴”,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 来。

“大谢,别客气!”

谢田生忙着吃汤圆,顾不上说话,眼睛“卜登卜登”的,似乎在问:“为什么?”

“我们中国有句俗话:‘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我们相交早已不止四回,是老朋友 了,对不?”

谢田生咽下最后一颗汤圆,连连说:“对对对,我们早已是老朋友了!”

“你两顿饭没吃了,再用点点心吧!”

“是吗,我两顿饭没吃?”谢田生感到奇怪,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木钟刚敲十二下,已经半夜了。”

“半夜了,你怎么不睡觉?”

“我们这儿的规矩,除夕夜不兴睡觉,一家人在一起玩个通宵,叫守‘岁’。”

“都玩些什么?”

“名堂可多啰,老年人陪着孙儿孙女讲故事,玩游戏,成年人多半是玩牌。”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堂屋里一共摆了四摊:一摊牌九,一摊纸牌,一摊猜谜语,一摊搓麻将。田浩川原本是给媳妇石 玉芹当参谋的,这下还得给谢田生讲玩法。大谢来到后,石玉芹连连得手,赢了一大堆钱。她一高 兴,称赞大谢是“猪来福”;散场后,要教他玩牌。大谢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有一次居然还赢了田 浩川。大谢说:“纸牌里面有辩证法,比扑克牌有学问。等我回国后一定邀请你们俩口去苏联作客,请石女士教我的女朋友娜达莎玩纸牌。”

伊万·拉斯柯夫是个好冲动的人,每次提到娜达莎就开口骂人,这次也不例外:“熊养的,都是些 官僚主义分子,这么久了,还不派人来找我!”

嚷罢,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田浩川安慰说:“伊万,别这样,我马上就要开学返校了。到了省城我一定托人找关系,访你们的 人。”

“不,不,还是等他们来找为好。”

“为什么?”

伊万愣了愣,似乎不便说,推口道:“省城复杂,我们有规矩,还是别去打听为好。”

其实,苏联驻华有关机构,早已委托国共两党的地下组织,四处寻找伊万·拉斯柯夫的下落。当 时,田金苗正在澴水商业专科学堂读书。在学运活动中,他结识了一位好朋友名叫丁克家。丁克家比 他高两级,长三四岁。春假前两天,丁克家来访,谈起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故事。他说:“听说乾隆皇帝 到过你们田家湾,还赐过你湾金匾么什的,是吗?”

“是的。”田金苗不无自豪地说:“金匾的名字叫《方圆第一村》,那五个字还是皇上的亲笔,人称 ‘御笔’。”

“你见过吗,是个么什样子?”

“没见过。听说那是圣物,价值连城,当然极其金贵。起先修了座藏匾室,后来发生失窃案,“村” 字被砸坏一角,送到京城修理,皇家收回去了。还有人说,民国初年,发生了一场 “金匾斗”火并案, 被豫西义军白朗将军的人投入介河了……总之那金匾从未露过面,这都是听长辈们说的。”

“咳,可惜可惜!”丁克家说:“既然皇帝老子都称赞么什第一村,想必风土人情一定不错啰。”

“我看还说得过去。这样吧,反正是放假,何不跟我走一趟呢?”

丁克家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就随同田金苗来到了田家湾。第二天雇了一条船,就去漫游介河。 沿途所见,虹桥横跨,山青水秀;竹影倒映,白帆点点,墨鸭翻腾,渔舟问答……丁克家大饱眼福,赞 不绝口,他说:“的确景色优美,难怪乾隆皇帝流连忘返的了。”

“皇上命了哪些名称,可以说说吗。”

"好,那就边走边说吧"。

眼前,船驶入竹林间。夹岸竹丛,倒映水中,乾隆命名《天幕撑千竿》。”

“天幕撑千竿,此语怎讲?”

“看水底,倒过来想。”

丁克家恍然大悟:白云倒映水底,像幅天幕,用千百杆竹竿撑着。不禁嚷道:“好意境,好意 境!”

“再看那里,一溜烟的垂柳,您看像么什?”

“一排渔翁在垂钓。”

“差不多。乾隆皇皇上的命名是:‘斜雨垂钓’。”

“妙,妙,传神极了!”

“传说乾隆皇上游到这里,久久不忍离去,写了好几首诗。”

“么什诗,快说快说!” “可惜,大都没有传出来,只有他的大臣纪昀的那首‘一字诗’因为闹了一场虚惊,这才传了出 来。”

“么什‘一字诗’,快说来听听。”

“纪昀是这样写的:‘一帆一桨一渔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拍一呼还一笑,一人独占一江秋’。 ”

“一首短短的绝句用了十个‘一’字,所以叫‘一’字诗,新颖新颖,”丁克家说,“刚才说闹了 一场虚惊,又是怎么回事?”

纪昀吟罢,满以为会受到奖赏。哪知乾隆把脸一沉,斥责说:“如今讲满汉一家,君臣同乐,先生 怎么把朕写得那么霸道?难道不怕抓你个‘含沙射影,攻击当今’之罪么?吓得纪昀的头上直冒冷 汗,要知道,清代的文字狱是很怕人的。

“结果怎么样?”

“乾隆没有治罪,只是把下联改为‘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倒影一江秋。’纪昀这才嘘了口气,连 连恭维道: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看来乾隆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宽容的皇帝。”

“是呀,这恐怕就是他建树卓著,成为历史上不多的几个有作为的皇帝的缘故吧。”

船到洄水湾了,收入眼底的是偌大一面饭山坡倒映水中,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尤其是那棵神 树,微风摇曳,活像美女婆娑。田金苗说:“这儿算一景,乾隆题的名字是‘女娲补天’。

“传神,传神极了!”丁克家忽然又问:“神树就是树伢变成那棵树?”

“传说是那样,谁晓得呢。”

“走,上去看看。”

来到饭山坡脚下,丁克家这才扯到正题。“听说前不久,这儿坠落下一架飞机,有那回事吗?”

田金苗脸色马上变了,“喃喃喃”了一阵,又不好撒谎,只好点了点头。

“地点在哪里,快领我去看看。”

“荒山野地,有么什看头?”

“不,我就想看看!”

他俩来到那个坑涯边。田金苗指了指,说:“这坑就是那飞机掉下来砸出来的。”

“飞行员呢?”

“飞机一掉下来就起火燃烧了,人当然也就化成灰了。”

丁克家摇了摇头,诡谲地一笑,说:“老朋友,您的眼神已告诉我,您在哄我。其实,我们都晓 得。”

“你们是谁,晓得个什么?”

尽管周围不可能有第三人,丁克家还是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然后伸出四个指头,说:“我们是“这 个”,晓得飞行员就在田家湾,我只是个跑腿的,“这个”要见你们湾内的代表。”

田金苗听了一愣,不觉一阵“咚咚”心跳,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忙问:“见湾内的代表搞什么 ?”

“哎呀,老伙计,难道你们不想早点脱手?老藏下去,出了麻烦你们族上担待得起吗?”

田金苗想了想,觉得在理,于是又问:“什么时候?”

“当然是越快越好,”丁克家说,“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跟族上的人商量吧,晚上给我一个准信, 我得尽快回去交差。”

安排丁克家住下后,田金苗偕同伯伯田老六连忙去向族长田育德禀报。

听说是新四军地下组织插手,田育德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当下,田育德决定,就请金苗兄弟代表 族上吧。田老六推辞说:“苗子从来没办过什么,这么大的事,怕是不行吧。”

“哎哟,过手的人多,走漏风声的危险越大。”

田金苗只好应承下来,立即回去给丁克家回话。

约会定在澴水女子师范学校。那天,女师放春假,遵照丁克家的交代,怀着半个银元的信物,田 金苗去了。一进校园,只见一排排的教室,关门闭户的;一间间宿舍,铁将军把门。偌大一所学校, 不见一个人影,他找来找去,好不容易望见前面有间教室窗户开着,门也没锁,于是走了过去,只见 里面有位年轻姑娘手持毛笔在写什么。瞧他一头乌黑透亮的秀发,白嫩嫩的脖颈,一手漂亮的毛笔 字,浑身透露着一种青春灵气,田金苗看呆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19
《族斗》十(2)

那张纸写完,姑娘放下毛笔,抬起头来换纸,这才看清,姑娘竟是那样妩媚,圆圆的脸盘,黑亮 的大眼睛,隐隐现出了的一对大酒窝,……田金苗不禁感叹道:“好漂亮哇!”

姑娘这才察觉有人在偷窥,掉头一看,见是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脸儿不觉一红,定了定神,问 道:“您有事吗?”

“找一个人,”田金苗这才回过神来,问道,“他叫滕飞龙,在总务处工作。”

“滕老师呀,他在前面住。顺着这条路往左拐,望见一道圆形门,进去一问就是。”

姑娘的声音,好像音乐声似的,是那样悦耳动听。从此姑娘的身形,像貌,声音,神态……就深深 地刻在田金苗的脑海内了。

一天上会计课,讲课的是位女老师,声音也好听,不知怎的好像是在跟那位姑娘叙谈,又好像是 在宿舍内,老师不知怎的,好像变成了那位姑娘。他随口吟诵道:“苗条淑女,君子好逑……优哉游 哉,辗转反侧。”

吟着吟着,忽然一亮,门开处,那位姑娘笑迷兮兮地站在那里。

“你叫田金苗是不是,咱们外面走走好吗?”

田金苗高兴极了,拉着她就往外跑。他俩跑呀跑呀欢畅极了,不知怎的,脑袋“咚”的着了一下, 他才惊醒,原来是老师举着教鞭站在跟前。老师批评说:“会计是生意人的看家本领,这么重要的课, 怎能撇下去会周公了呢?”

田金苗仍然沉浸在梦境中,老师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还是同桌拉了一下,他才坐了下来。

他真想永远沉浸在那梦中,永远不要清醒过来。几天工夫,搞得他神情恍惚,寝饮无心,明显瘦 了一大节。丁克家见了,十分诧异。那天放学,特地等在校门口,要问个明白。

“走,上我家吃饭。”丁克家说。

丁家就住在附近,前几年闹学潮,形势吃紧,田金苗领着浩东等人去躲过难。

来到丁家,丁克家问:“才几天工夫,怎么瘦成这样?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田金苗叹了口气,不吱声。

丁克家急了,说:“还把我当朋友吗?如果当,就不应该瞒我,有么什心思,就该讲出来。”

这样,田金苗才吞吞吐吐,羞羞答答,把自己的单相思讲了出来。

“这有么什不好讲的。”丁克家说,“连孔夫子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哩!”

“可是怎么个‘逑’法呀?”

“像你那样,闷在心内,冥思苦想,岂非‘缘木求鱼’?怎么能求得到?”

“那你说怎么办?”

“进攻呀,发动进攻!”

“可是我连人家叫什么,姓什么都不清楚,怎么个进攻呀?”

“那些好办,包在我身上。”

丁克家有个表姐在女师当教员,第二天就把有关情况弄来了。原来姑娘叫伍芳菲,三道河人,二 年级学生,写得一手毛笔字,经常给总务处抄抄写写,换点另花钱。

“她许了婆家吗?” 表姐玩笑说:“怎么,表弟看上她了?”

“不是,我的一个好友有那个意思。”

“许没许婆家,那倒不甚清楚。”

“有没有男朋友?”

“姑娘行为挺检点的,不大跟异性接触。只是那个滕飞龙,好像对她挺殷勤的,不过那人有点残 疾,看来也不大可能。”

于是丁克家连忙赶到学校,找到田金苗,如实相告。并且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一步就看你的 哟。”

田金苗回到宿舍蒙头大睡,把那些天思之情,恋之深,想之苦重温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灵感来 了,当即凑成词日:

蝶恋花·赠伍芳菲小姐。

不禁窥君君抬头,盈盈秋水;摄得魂魄丢,漫天芦花满江流,悠悠难赋一个愁。 若得仙姑下凡 游,举案齐眉,重绣澴水图。牛郎织女谱新曲,不知仙姑首肯否?

他跑遍全城,选得一本袖珍日记本,工整誊写好,给她寄去。

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田金苗感到十分轻松,愉快,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轻快渐渐地减退 了,终于为焦灼不安所替代。

他一个劲地盘算,寄出的时间是一大早,当天可达市局,次日就可以送达女师邮件公布栏,顶多 第三天就能到达她的手内,可是如今半个月过去了,怎么没有回音,难道么什地方出了差错?

又过了两天,他实在等不住了,只好找丁克家,要他去找表姐,想法打听一下。

“再等等吧,要知道,日本人还有“邮检”呢,他们手里,谁知又要耽误多久?”

一天,他正在蒙头大睡,忽听邮差喊:“田金苗,有信!”

他连忙爬了起来,跑了出去,接到手里一看,是他日盼夜想的信。他激动极了,不禁一阵颤抖。 轻柔的信纸,隽秀的字迹,……他捧在手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到底写了些什么,还是不得要领。 他只得放下来信,让自己尽情陶醉。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捕捉到那句“由于某种原因,不能接受您 那焦灼的心……”的话,又陷入了另外一种情结:

“‘某种原因’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推口话?”

“对,很可能是托辞。那样漂亮的姑娘,岂非那么容易就得手的!”

过了一会,他又想:“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白无误呀?”

就这样,想过来,想过去,终于又构思出一词,把这种情绪编织了进去:

长相思

某地有古迹,一曰大雁塔,一曰小雁塔;观塔有感,再赠吴芳菲小姐。

呆大雁,呆大雁,望着小雁不眨眼。敢是殉情命?

寒窑树,芳菲遍,玫瑰朵朵难系心,黄泉路上等。

田金苗这才舒了一口气。但是情丝袅袅了了,悠悠唯遣,于是来到校园林子里寻梦。

这时,丁克家来到宿舍找他,只见床上摊着那首《长相思》,却不见其人,不免一惊,连忙通过 表姐,找到伍芳菲。

“伍小姐,冒昧打扰了,实在是情非得已!”一见面,丁克家就嚷。

伍芳菲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说:“么什事,可我不认识您呀!”

“田金苗您可晓得吧?这是他写的一首绝命词。”丁克家摊开那首《长相思》说,“不是我危言耸 听,弄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伍芳菲接过《长相思》词,反复读了读,也觉得不能大意,于是问:“您要我怎样?”

“解铃还需系铃人,请您发发慈悲,亲自去开导开导他吧!”

“让我想想吧!”

趁她沉思的当儿,丁克家打量了她一番。不禁暗暗称奇。心想,“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漂亮 的姑娘,难怪田金苗是那样神魂颠倒,不能自拔的哟!”

这时,伍小姐展开信纸,提笔写下一绝:

无题·示田金苗先生

感君情切动愚心,恨不相逢未字时。

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犯痴梦错人。

写罢,交给丁克家,说:“麻烦您捎给他吧,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实不相瞒,我已许配有人家。”伍芳菲落落大方地说。

田金苗原以为,上次复信“某种原因”是托辞,还存一线希望。而今希望彻底破灭了,精神也就要 垮了;成天长墟短吁,悲叹不已,躺在床上,恍恍惚惚,没精打采。这大概就是常言说的患了“相思 病”吧!

看来书是没法再读下去了。正好上面来了指示,要丁克家再上田家湾商洽护送苏联飞行员伊万· 拉斯柯夫出日伪区事宜。于是丁克家雇了一乘大马车,借送田金苗回家之名,再次来到田家湾。

田金苗是田家湾老六房这一门第十一代单传,他的出生又伴有那么多的神秘色彩,费了那么多的 周折,给予了老六房那么多的希望……如今,见他病成这么个样子,他的姆妈田史氏拊掌大恸道:“天 啦,这怎么得了啊!”

田老六虽然也心痛,但还比较克制,连忙将客人招呼到书房叙话,丁克家当然如实奉告。田老六 听了,说:“谢谢您劳神费力!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呷了口茶,吃了点心,填完肚子,丁克家提出,要会见族长田育德。说是商量护送苏联红军飞行 员伊万·拉斯柯夫出日伪区事宜。这是大事,田老六立即照办。见了田育德,办完这件事,送走丁克 家后,田老六这才连夜请来族侄田育清,商量怎么解决苗子的心病问题。

田育清是湾内出名的包打听,他见识广,消息灵,点子多,办事机伶。问明苗子的病情后,他 说:“我看这种病得从姑娘那里寻方子。”

田老六听了,连连点头,说:“我也是那样想的,不知贤侄怎么个寻法?”

以后的话是紧贴着耳根说的,只知道田老六招待了顿酒宴,拿出一封银元,才送田育清出门。

第三天,田育清就摸清了底细,回来回话。他说:“那姑娘确实是过了‘八字贴’,许配了人家 旳。男方那伢叫赵世丹,对面仇族人。”

“赵世丹,那是谁家伢,好像没听说过呀!” “那伢跟家家爹在北平上学,还是个新派大学生哩!”

“哦,哦,想起来了,那伢的爹叫赵德顺,原本是赵家岗的族长,那年族斗输了架,又输了官司, 赔净了家产,甩神棍(注:甩神棍,就是自动手辞职不干的意思。)才没当的。”田老六说,“这样说 来,事情有点不好办。”

“我看不见得。”

“喔哦,此话怎讲?”

“那伢后来投笔从戎,当了国军;久无音讯,死活不知。依我看,这里面可以作点文章。”

后面的话是附在田老六的耳旁说的。只见田老六摇了摇头。说:“我看干脆,一箭双雕!”

田育清瞪着一双大眼睛,似乎不大明白。又听了一番解释,他才嚷道:“好主意,好主意!”

次日,他带足银票,就下三道河小镇了。

当时,广大沦陷区百业萧条,除了鸦片业外,就数赌博业兴旺。澴水一带,赌的名堂也多:有押 宝,即摇单双, 就那么“卜咚,卜咚”几下,输赢动辄几十上百元,所以叫豪赌;还有抹牌、推牌九,输赢一半靠运 气,一半靠心计,赌法从容,叫文赌;再者打麻将,智商含量高,操作也斯文,叫雅赌。

三道河赌屋有十数家,但数“邢记赌屋”生意最好。老板邢寡妇半老徐娘,富有心计,把个生意经 营得很不错。伍老三是这儿的常客:起先家产殷实之时,心气和平,喜欢打麻将;后来,倒起楣来, 心情平静不了,就跑到押宝场寻求刺激。那押宝靠的是运气。常言道:“人倒起楣来,喝凉水都塞 牙”。伍老三手气总是悖得很,加上他又倔又犟又死好面子,结果总是输了赌,赌了输,恶性循环,越 陷越深。几年下来,输光了现款,输光了积蓄,输光了田地,输得揭不开锅。输得女儿被迫辍学,但 是他还不死心,老想赶本,结果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他丈母娘忌日那天,老婆伍三娘带着儿女,回娘家上坟走了。伍老三趁机在屋里翻箱倒柜,好不 容易找到那只金簪。晚上,他拿去找邢寡妇,想兑几个钱赶本。

邢寡妇左瞧瞧,右看看,半开玩笑地说:“哟,上面还嵌着块祖母绿哩。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怕赵 家妹子晓得了,罚你跪床脚板?”

“嘻嘻,她不会晓得的!”

“这样吧,簪子您先收着,我借给您五十块大洋。赢了连本带利给我就是。”

伍老三当然求之不得,喜滋滋地点了钱,来到赌场。说起来也怪,人一高兴,手气也来了,半个 晚上,赢了一大堆银元。

这可惹恼了赌棍权生贵,要与他伍老三下四百元的大注,一赌定输赢。伍老三愣住了,下不了决 心。大伙怂恿道:“老三,愣着搞么什?今晚你手气那么红,找上门的财宝,嫌烫手么?”

“权大哥,高抬贵手!要么赌一百元怎么样?”伍老三犹豫再三,来了个折中说。

“好吧,一百就一百!”

结果,伍老三赢了。大家纷纷嚷道:“赌注四百时要是应承了,那堆洋钱不就都姓伍了吗?真可 惜!”“那就叫‘听人劝,吃饱饭,不听劝,喝稀饭。’”……

伍老三也很后悔。当权生贵甩出五百元,再次提出一赌定输赢时,伍老三就牙一咬,答应了。结 果,输了,赔光了手里的钱还欠五十多元。

拿金簪顶,人家不要;有么付办法呢,只得找邢寡妇借。那晚,邢寡妇特别好说话,对他简直是 有求必应,就那样,输了借,借了输,到后半夜,欠下六、七百元,加上旧的账,不多不少,整整一 千元!

伍老三听了十分后悔,十分害怕,连说:“我认账,我认账!”转身要走。

这时,邢寡妇的小叔子跳了出来,说:“站住,就这样想走?”

“您要怎样?……”伍老三颤颤兢兢地说。

“空口无凭,立下字据。”

“这……我写,我写。”

“不必劳驾,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名,画个押就行!”邢家老么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借据说。

伍老三这才明白,着道上当了。但有么什办法呢,只好接过借据,见上面写着“……限十天还 清。”“逾期不还,每拖一天,卸一条胳膊,胳膊卸完卸大腿……”

伍老三又悔恨,又害怕,颤颤兢兢地“呜呜咽咽”起来,忿忿不平地哭诉道:“这是做就的笼子哄我 钻啊,这么多的银洋,十天期限,到哪里找呀!天啦,不让活,我就不活了!”

说罢,放声大哭起耒。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1-26
《族斗》十(3)

“老三老三,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快别那样,快别那样!”邢家老大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说。

据说邢家兄弟,盗跖颜回,向来不毛。所以伍老三双手拉住邢老大的衣襟,哀求道:“邢大哥,救 救我吧!”

“好说好说。”邢老大说,“现有一条阳光大道,不必低声下气求人,看您想不想走。”

“大哥快讲,大哥快讲!”

“田家湾大财主田廪生田崇儒的公子看上您家的大小姐了。只要您肯点头,要么什条件,我担保, 人家都会答应!”

“可是,我家大闺女早已许配有人家呀!”

“我是念在咱们都是三道河头面人物的份儿上,怕您遭孽,才管这个闲事的。行不行,您看着办 吧。三天之内,给我个答复。”

原来这一切都是田育清精心安排的。事成之后,田崇儒田老六不无得意地说:“追姑娘,苦恋不如智取!”,结果,却酿成了一杯苦酒,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所以一经点破,他就昏厥倒地,人事不 省。

满园人众,一时不知所措。管家秃叔嚷道:“愣着搞么什?快将他老抬回房呀!”

大伙七手八脚将六老爷子抬回睡房,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他佬总算“唉!”的一声长叹,苏 醒过来。他左右望了望,说:“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我想静一静。”

次日早晨,田金苗进来请安。见烟灰磕了一大摊,心痛地问:“伯伯,您老一夜又没睡觉?”

田老六摇了摇头,说:“我老是在想,短寿的,是哪个如此狠毒呢?”

“我看八九不离十,是赵世丹。”

“不是说那伢在鄂西保卫战时牺牲了吗?”

“又没有人亲眼看见,那就难说了。”

“再说,他也不在家呀。”

“不兴跑回来,或者派人来?"

“如此说来,不就跟族斗沾上边?”田老六心里一亮,连连说,“沾上了好,粘上了好!”

“为么什?”

这时管家秃叔进来,打断了他父子俩的谈话。他说:“老爷,长公子来了,在堂屋等着哩。”

田老六连忙打起精神,前往堂屋相见。长公子田巨川是负责族内的治安的,出了这样丢人的事, 颇感内疚。他说:“当时只顾看热闹,叫强人钻了空子!”

“唉,家门不幸,连累了族上。”田老六叹息道,“不知何许人如此放肆!”

“都搞清楚了,六叔请宽心。”

“谁?”

“赵世丹!”

“果真是他,您是怎么得知的?”

“人家如今是国军的师长了。昨夜他带人摸进湾内抢走了新姑娘。路过三水时,叫日本人发现,打 了一仗。有个国军弟兄受了伤爬到下湾求救。下湾把人送到我手里,是那个国军弟兄讲的。”

“您看,下一步怎么走?”

“家父派我来,就是请您过去,商量这事。”

田老六想,“靠自家的力量,是难以挽回面子的,一定要依靠族上。”主意打定以后,就跟着长公 子去了。

族长田育德偶感风寒,那几天一直卧床不起。见六叔来了,连忙吩咐看座、上茶。并叫老伴扶起 自己,靠在床头叙话。

寒暄几句之后,谈话转入正题。田育德问:“那个赵世丹到底跟老屋大院有么什过节?”

“这个,怎么说呢?”田老六字斟句酌地说,“大院的人既没有见过他,也不晓得他是长子还是矮 子,是胖子还是瘦子,更谈不上认识,哪里扯得上过节?”

“那他为么什发那么大的很,不惜冒险跑几十里,闯到新房抢人?”

“听说新姑娘是他姑妈的女儿,是在赵家岗长大的。”

“在赵家岗长大,也算不上是赵岗人呀!岂有此理,真是教场坝的土地,管的太宽了吧!”田育德 气忿地说,“我真想不通,一个国军的师长,为么什那样守旧!”

“我打听过,他的爹爹叫赵德顺,”

“就是那个甩神棍,不当族长的赵德顺?”

“正是,正是。”田老六说,“民国初年那场《金匾斗》,他的大伢赵振硕,也就是赵世丹的大伯掺 加进去,丢了性命,他们怪罪于我们田族。不久后,赵德顺挑起了那场族斗,原本是想一泄族愤的, 哪知死伤了不少人,又输了官司,结果累尽了家产。这才一气之下,躲进澴水城内,再也不理族事 的。据说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点。”

“哪一点?”

“寻找机会找我们姓田的报仇。”

“难怪如此狠毒的哟,这笔账是族账,一定要算!”

田老六听了,暗暗舒了口气。心想,第一步目的算是达到了,下一步是如何智取才好。所以当田 育德提出想通过二伢巨森到委员长那里告他一状时,田老六连连摇头,说,“那样太过于迂了!”

“派武术队去把人抢回来?”

“不妥,不妥,”田老六又摇着头,说,“赵家岗那么大,你晓得人藏在哪里?何况人家的武术队也 不是吃素的。”

谈到这里,田育德“咯咯”咳嗽起来,停了一会,才气喘吁吁地说:“我这个身子太不争气,偏偏这 个时候患病。六叔是不是有主意了吗?您看着怎么办就行。”

“抓他个人质,要他们乖乖把人送回来。”

田育德“瞪”着眼睛,显出一副不解的神情。于是田老六俯身拢去,叽叽咕咕地解释了一番,田育 德这才点头,称赞说:“好办法,好办法!”

咳嗽了几声,田育德又叹息说:“我这个身子……恐怕得偏劳六叔了!”

“应该的,应该的!”田老六说,“不论怎么说,事情是因我家而起的,只是事关重大,不知长公子 抽得出空吧?”

“他不得闲。那位国军兄弟得赶快送走,听说那晚打死打伤了好几个日本鬼子兵,留在湾里是个危 险。”

这时田育德的长孙田嘉树闯了进来,撒娇着说:“爹爹,让我替代伯伯吧!”

“可你还是个孩子呀,听话,快念书去。”田育德抚摸孙伢的头,说。

“我都十五岁了,师傅说我十八般武艺件件学成,这才打发我回家,您总得让我,裁缝打架,试一 烙铁吧!”

田育德心内有点活动了,回头问田老六道:“六叔以为怎样?”

田老六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一时沉吟未语。嘉树可急了,恳求道:“六老爹,您就答应了吧!”

田老六又一想,细伢也有细伢的好处,于是就说:“好吧,有长公孙参加也行。”

“那就言明在先,树伢的任务只是跑跑腿,搭搭帮,一切主意,还得偏劳六叔。”

一回到大院,田老六再次派硭锤四打听赵世丹家中情况,并吩咐秃叔买鱼割肉,准备晚宴。

赵家岗位于介河盆地西面,面积是介河盆地的五、六倍,只是“地无三尺平,野草满岗生”。大概 就是这个广种薄收的缘故,居家很分散,大都十来户一村,七八户一邻,还有不少单家独户。赵世丹 的先人中,当过一任总兵,祖屋就是他老人家手中修建的。那祖屋,气势雄伟,规模宏大,不亚于田 家湾的老屋大院,双璧大院,取名曰“广舍大厦”。

那广舍大厦坐落在三道岗里头,独占风水,离群独居。正屋住着赵世丹一家,其实只有他姆妈和 一个妹妹。偏院住有赵大勇的姆妈和两个弟弟。

夜宴之后,田老六讲了跟族长田育德商量好的计谋:抓住赵世丹的妹妹用以换回新姑娘。初拟由 武术队的队长田贵生或者队副田丘平出马的,但他俩因公外出还未回来。时间不等人,长公孙田嘉树 说:“杀鸡焉用牛刀,抓个把姑娘,小菜一碟!”

“好吧,再等等,若还不见教师爷回来,那就只好有劳长公孙了。”

直至人定时分,还不见教师爷回来,抓人质的队伍,只得由长公孙田嘉树带队出发。他们一行悄 悄摸到赵世丹的家门口,在左右埋伏起来,由硭捶四上前敲门。“砰砰砰,砰砰砰!”

“谁呀”里面是姑娘的声音。

“我,赵长官的弟兄。”

“你们不是走了的吗?”

“有要紧事,赵长官特地差我转来的。”

门终于赚开了。开门的正是赵世丹的妹妹赵世华。硭捶四侧身一转钻了进去,堵住姑娘的退路, 其他人一拥而上,有的堵嘴巴,有的抓胳膊,有的抱腿,轻轻巧巧就将赵世华逮住了。哪知姑娘的功夫也不赖。乘人不防,就地一蹲,接着一个扫堂腿,绊倒周围的人,然后一纵身就跑,并且高喊:“救 人啰!”田嘉树赶忙一纵身,又将她抓住。赵大勇闻声出来营救,怎奈田嘉树武艺高强,无人可敌。赵世华的姆妈只晓得哭,倒是赵大勇的两个弟弟赵二勇,赵小勇有些见识,他俩一个鸣锣告警,向族人 求救,一个跑到岗西,找赵长庚想辙。

等田嘉树一行来到头道岗半坡上时,只见前方岗头上一队火把,挡住了去路。

“苗子爹,您看好人质,我去打通道路。”

说罢,他纵身一跳,夺取一根长把火把,横着一扫,对手们纷纷逃退。

“苗子爹,快冲,快点冲过去!”

忽然,一道黑影闪来,飞起一脚,趁田嘉树不防,踢在他的腿弯处,田嘉树立身不住,腿下一 绊,就摔倒了。

田金苗急了,放下人质冲上去救人,结果也叫对手逮住,跟嘉树捆在一起。

硭锤四见了,嚷道:“郎哥们,赵长庚出手了,快冲过去,回湾报信来救!”

田老六得到凶信,痛悔莫及,一跺脚说:“这么重的担子,怎么能交给一个孩子呢?呃,我真糊 涂,糊涂!”

田老六急得团团转,满脑子好像一团浆糊,就是拿不出一个主意来。当时芸芝在场,劝说道:“田 哥,急么什?天塌下来有长子顶,还是找族长想辙吧!”

芸芝说的没错,族长田育德急得出了一身冷汗,居然爬了起来,唤来四伢浩川,武术队田贵生, 田丘平正、副队长要他们设法偷袭赵家岗,救回嘉树和金苗子。

“怕不行吧,伯伯。”浩川说,“赵家岗那么大,人又不晓得关在么什地方,盲目乱闯,是会吃亏 的!”

田贵生也说,“偷袭不是个好办法,还是等长公子回来再说吧!”

“我看干脆,召开族老会议,武力攻打赵家岗,活捉魔头赵长庚,水淹田家湾,抢走新姑娘,抓押 我家两公子,三笔账一并算!”田丘平说。

田育德想了想,觉得在理,便说:“好吧,就那样办。”

族老会上,当田育德披露抢走新姑娘,是赵岗人干的时,会场一下子炸开了,纷纷嚷道:“姓赵的 太可恶,水淹我们田家湾,损失上千人;旧账未了,又造新孽!”

“跑到湾里抢走新姑娘,这是对我们全族的侮辱!”

“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是可忍,孰不可忍?”

……

等大家吵嚷过了,田育德接着又说:“昨夜又抓走苗子兄弟和我家孙子树伢,——”

大伙也不问金苗子和嘉树为么什被抓,不等族长说完,大伙又嚷道:“那还了得,给他们一点颜色 看看。”

“捉拿赵长庚,给淹死的人祭坟!”

“平了赵氏祠堂,发泄我家心头之恨!”

……

田育德拍了拍惊堂木,说:“大家先冷静!要晓得,人命关天,打架不是么什好事,还是好好想一 想,等下表决。”

议论了一会,进行表决。十房族老,九房赞成攻打,只有一人,没有表态,那个人竟然是田崇儒 田老六。大家都觉得纳闷。心想,这位六老爷子葫芦内不知卖的么什药?对了,可能是怕花钱吧。

要晓得打一次大架是很费钱的。几百上千人的吃喝费,伤残人员的医药费,死亡人员的抚恤费、 安葬费,以及各类招待费,得花多少钱,哪有么什准头。

田赵两家打的架多了,久而久之,兴得有规矩。所有开支,房份分摊一半,族里拿四分之一,还 有四分之一,由当事人承担。当事人家弄得不好,常常倾家荡产;如果再输了官司,当事人那就人财 两面输得更惨。

其实,大家都误会了。只见田老六站立起来,拱了拱手,说:“家门不幸,连累诸位费心了。抱 歉,抱歉!”

“这又不光是您的家事,也是族内的公事,您老别客气!”

“诸位的盛意在下感激。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六叔请讲。”族长说。

“愚以为还是先礼后兵为好。”

“喔哦,怎么个先礼后兵,请说下去。”

“我提议,老办法,先请龙王庙朴庙祝出面代和。如果姓赵的答应放人,并交出新姑娘,这个架不 打就罢了,若有半个不字,再攻打不迟。这样,一来显见我们田家宽厚仁义,再者也给姓赵的一个改 正的机会,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听了,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有的说:“赵家岗积恶难改,何必那样啰嗦?”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2-9
《族斗》十(4)

有人认为,“代和方式也好。”

最后族长田育德拍板道:“我同意六叔的提议。我们田家办事,一向讲究分寸,用武无非是讨个公 道,是手段,不是目的,能代和取得,可以避免伤亡,何乐而不为?但是赵族人冥顽不化,我们早有 领教。因此,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积极备战,一方面恳请朴庙祝出面代和。”

取得同意后,进行分工,托朴庙祝代和由四房族老田蔚天负责;组织庄丁,准备打架,由田巨川 负责,武术队正副两队长协理;后勤供应,钱粮摊派,膳食医疗等等则由祠堂管事闷大哥负责。

田老六不想这场架打成,因为他很后悔,不该在族长面前隐瞒了赵世丹与伍芳菲早有婚约这一关 键事实,不该让长公子田嘉树独自出马去抓人质……架如果打了起来,后果越严重,自己的罪孽就越深 重,所以,会议一结束,他就抢先去找林庙祝斡旋。

直到半夜,朴庙祝才来回话,他说赵岗人讲,劫走新姑娘,他们不知情,不关他们的事;放人可 以,但要姓田的派头人带上万字头炮仗到赵家祠堂谢罪。

“我左说右劝,他们就是不听;”朴庙祝说,“对不起,这个忙我只能帮到这里。”

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族斗不可避免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2-17
《族斗》十一

那场械斗是田族发动的,最惨烈一架,是在赵 家岗二道岗山坡上展开的。那丘坡宽二三里,坡度20——45度之间,一条骡马大道随坡势起起伏 伏,弯弯曲曲从坡底一直伸展到岗顶,全场有三、四里路。

刚才在头道岗打了一架,守卫那里的赵岗壮丁一二百人,田族壮丁摆出“一字长蛇”阵,一包围, 他们就放下家伙讨饶了,眼下正在田氏宗祠作“客”哩!

田族壮丁已有好多年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阵了。有了这次胜利,士气为之一振,排着矩形方阵, 正匆匆行进,哪知刚上到半坡草丛里突然窜出两只大灰兔,猛不丁地把跟前的人吓了一跳,不觉连连 后退,与身后的人发生碰撞,引起一阵骚乱。豆腐匠田腊七竟然忘了手里的大刀,胡摆乱扰,碰着了 身后的苕马虎的胳膊。大热天的,衣服单薄,顿时就见血了。苕马虎骂道:“姐妹子的,家伙怎么捞 的!?”

“嘴巴放干净点!你在后面,眼睛是做么什的?”田腊七也来了劲,针锋相对道。

一时,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不要吵了,”总指挥田巨川制止道,“快到二道岗头了,当心点!”

各队目连忙出来维持秩序,这才肃静下来。忽然见赵岗一群人从岗头冲了下来。总指挥喊了句“保 持队形,方阵对敌!”大家依令而行,挪的挪,退的退,举起盾牌,端起长矛,大刀,准备应敌。可是 那群赵岗人并不拢来打斗,而是腾跃而起,跳到田族矩形方阵里面,抡起水火棍,左右横扫,打得田 族壮丁措手不及,片刻,不少人头破血流,哭声喊声,乱成一片。

田巨川又喊:“盾牌手靠里,一字长蛇阵包围上去。”

那些招数都是练熟的。大家进的进,退的退,往左往右,用大盾组成一道围墙,把赵岗人围在核 心,刚才在头道岗就是这么干的。一方由赵长庚领头,一方田巨川指挥,双方僵持你来我往,一番恶 斗。当虾牯佬看到田巨川一刀卸下赵长庚的右胳膊时,赵长庚“哎哟”一声,身子扭了扭,但没有死。 虾牯佬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血淋淋的不禁害怕起来。

“虾牯佬,愣住干么什?还不替老哥再给他一刀!”一个叫癞痢二哥的壮丁喊,他的老妈也是那次 洪水被淌走的。

田巨川望见虾牯佬正要动手,忙上前制止道:“住手!你懂不懂规矩?”

原来田家湾遵循孔孟礼教,讲究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周围各姓受到感化。大家不约而定,械 斗场上,一般不取人之性命;丧失打斗能力的,当然不准再加伤害。赵长庚这才捡得一条性命。

赵长庚一倒,“神兵”又逼上来了,赵岗壮丁再也顶不住了,“轰”的一声,一阵风似地逃光了。剩 下一些跑不动的,只好跪地求饶,二道岗打斗终于收场了!

田巨川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是回头望去,偌大一面岗坡,到处躺的是伤员,有的“哎哟”呻吟,有 的“呜呜”哭泣,满坡遍野都是一圈一圈的血滩,叫人惨不忍睹。他“唉”地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造 孽啊,老天爷,这是为么什?”

“都怪那个魔头赵长庚太‘牛’犟,将谁像他那样不要命?”教师爷田丘平安慰说。

事实的确是那样,田赵族斗打了二、三百年,但从来没有像这次那样鏖战过。以往,总是打不过 就甩家伙认输,谁像赵长庚那么倔,那样傻哩!

田巨川听了,心里好受一点,突然又问,“秃爹他们呢?走,快去看看。”

“姥族客人快到了,不等等?”

“救人要紧,还是先看看六房的扼守岗头的那些郎哥们吧!”

他来到现场,只见老六房的人躺了一大片,几乎都是重伤,还有几个断了气。田巨川眼泪都打转 了,忙令:“快,抬回祠堂抢救!”

这时秃管家强睁开眼睛,有气没力的说:“长公子,对不起,我们没能堵住!”

“秃爹,你们尽力了!”田巨川含着眼泪说。

“救两位公子要紧,别管我们吧!”

嘉树是他的长子,被姓赵的抓住已关押了好几天了,谁知受的是什么折磨,巨川心内,比谁都着 急。但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唉,不行啊,太阳眼看就要当顶了,这么多的伤员,得赶紧 抬回去救治。再说,经过这场恶战,不晓得还有多少人能上阵。”

“头道岗一战,我们抓了赵岗一两百人,用来顶换公子,我看也能成。”武术队长田贵生说。

“不必了,那太费事。”这时,田福太陪着姥族张家长公子走拢来接过话头说,“我家洪学大刀队有 一两百人,还有数百壮丁,请田公子再凑一些不就够了吗?”

“那就太好了!”田巨川紧紧握住张公子的手,动情地说。

众人听了,深受鼓舞,不少伤号爬了起来,纷纷要求攻打三道岗,粗一点算,竟有数百人众。稍 事休息,等姥族洪学大刀队,壮丁到齐。决定进攻三道岗赵氏公祠。

商量队伍次序时,张公子说:“刚才的仗,我们没赶上,这次一定要打头阵。”双方谦让来,谦让 去,最后确定,姥族洪学大刀队打头阵,田族壮丁居中,姥族壮丁殿后。

那洪学大刀队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刀枪不入”,“摄人魂魄”,“胆敢抗拒,非伤即死。”刚才还 没交手,赵岗人就“轰”地一声吓跑光了。所以一路无人敢挡,很快就攻到三道岗坡腰。大伙正在得意 洋洋之时,忽然岗头上抛来大量的石灰包。那石灰包一到空中就散开了,一时之间,满坡上下,灰尘 飞扬,呛得洪学队员“咯咯”直咳,个个喊叫“眼睛睁不开,蜇的好痛;”接着又投下好多的屎尿大粪。一 群儿童并且唱道:“臭大粪,破神兵,叫你法术不再灵!”

正当大伙痛苦不堪之时,几股赵岗壮丁冲了下来,将洪学大刀队分割成数段,抡起锄头扁担就 打。田巨川急了,领着田族武术队又是打镖,又是高喊:“谁敢再动手,飞镖不饶!”

但是,打斗场上,乱糟糟的,田巨川的警告,有几个人听得见?飞镖厉害,但毕竟数量有限,又 能镇得住几个人?所以洪学大刀队员几乎人人遭打,不是挨锄头,就是吃扁担,打得大伙不是头破血 流,就是骨折筋折。

正当紧急之时,岗头上,忽然冲来一匹矮马,马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半大的老头,手里提着一面 京锣,边敲边高喊:“住手,赵家子弟都住手!”

其时,田巨川带着武术队也赶到了。田丘平说:“长公子,他是赵振岗!赏他一镖!”

“不,他不像是来打架的,看看再说。”

来人的确赵世丹的伯伯赵振岗。前不久,听说儿子还活着,带兵回来,抢走了田家的新姑娘,晓 得闯了大祸。一跺脚,说:“孽障,这是给老子惹祸啊!”

昨晚,又得知,赵长庚又抓捕了田家两个公子,要跟姓田的打架。他一夜未合眼,他的伯伯就是 民国年间,打了那场族架,死了人,输了官司,赔尽了家产,才甩神棍不干族长的。这次若打起来, 是儿子惹的祸,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大早,城门一开,他就租了匹矮种马,拼命赶回赵岗来。但还 是迟了一步。他顾不得路途劳累,要了两面锣,一面敲一面喊:“住手”。他到底曾是赵氏族长传人, 他的话还起作用,打斗才算制止。

他又嚷道:“都给我退回岗上去!”

“二爹,您一个人在这儿危险!”有个后生提醒说。

赵振岗没有理会,转身拱了拱手,对田巨川等人说:“对不起,田公子,刚从城里赶回。不知可以 谈谈吗?”

这是田巨川求之不得的,协议很快就达成了,双方都同意放人,至于新姑娘么,赵振岗确实不知 情,答应以后一定给个交代。那场族斗才算告一段落。

但是,伤亡那样惨重,后面的麻烦那就没有如此简单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3-12-17
《族斗》(十二)

田嘉树抬回双壁大院时,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浑身开始溃烂, 散发着刺鼻的臭气。族长夫人田洪氏婆媳见了,心痛如绞,拊掌跺脚,嚎啕大哭,全院上下,莫不伤心落泪。

哭定之后,田洪氏埋怨道:“都怪那个六老爷子,树伢还是个孩子,那么重的担子怎么挑得起?”

“不能怪六叔,是他自己要出马的。”田育德辩护道。

“新姑娘本来是许配给姓赵的,隐瞒实情,拖族人下水,这又怪谁?”

“唉,他老也是够惨的,人赊了,脸丢了且不说,几十亩田地卖光,老婆子私房赔尽,才勉强凑够 他老名下的族斗费。”

田洪氏听了也起了怜悯之心。她说:“我不过是在家里说说,他老咋 听得见?”

但是那些话还是传到六老爷子耳朵里了。不过他并不怄气,而是感到惭愧、内疚。因为这一连串 的打击,对他的教育太深刻了。

那天,他独自靠在躺椅上,思前想后,反省自己。他想为什么鬼迷心窍,夺人之美,还要一箭双 雕呢?为什么利令智皆,不惜撒谎,拖族长下水?为什么“饥不择食”,把那么重担子撂给一个孩 子?……归根到底,都怪自己为人处事,仁厚不足,机诈有余!唉,这都是报应啊,报应!

这样想来,他心里才算轻松了点。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外一阵噪嚷,隐隐约约,好像是秃伢 呼救。田老六一惊,心想,他不是过世了吗,怎么会跑了出来?可是那个声音越来越明显,田老六这 才连忙起身开门,果见四五个浑身血污之人,围住老管家要动手。并且还念念有辞:“还我命来,还 我命来!”

“住手!”田老六顺手抽下大门栓翦步出来,大声断喝。

“六先生,您是知书达理之人,来的正好。”其中一个道,“您给评评看,该不该找他索命?”

田老六没听明白,他说:“是怎么回事,请说清楚点。”

“不是老规矩吗?甩了家伙,讨了饶就不该再打再杀。可是这个死秃子把老子往死里掐,并且还 高喊:都往死里打,不能放一人过岗,我们后悔不该放下家伙的,硬是叫他打死。”

田老六明白了,他说的是扼守二道岗头的那场打斗。那一仗,老六房死十数人,伤数十人;尤其 是老屋大院长工、伙计、打杂用人,几乎家家都有损失。所以田老六听了,禁不住泣不成声,忙打拱 作揖说:“诸位诸位,秃伢比我年轻,却因我的过失而先我作古,怪可怜的,您们就饶了他吧!”

“饶他可以,不过得答应我们三个条件。”

“好说好说,请尽管提。”

他们提了三个条件:第一,大做水路道场,超度那些械斗而死的亡灵;第二,给那些重伤号治疗 、调养;第三,抚恤死者遗属,补助伤者困难。临了,那人还抱歉说:“不好意思,不是我等无理取 闹,实在是——”

“是什么,但讲无妨。”

“一是我们赵家港土地贫瘠,实在是太穷了;二是这次械斗,屈在贵方,破点财不算过分!”

“答应不得,老爷子,那得多少银元,还不把大院整垮。”秃管家嚷。

是啊,为了对付族上的摊派,这次族斗费四分之一的份额,卖了十九亩地田,动用了六老婆子的 私房……再答应他们那三条,就得动用祖产。所以田老六迟迟未置可否。但是,他又一想,谁叫您一 错再错的哩,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买个安宁也算值得。于是,他牙一咬, 说:“好吧,我答应就是——”

秃管家急了,顺手捡了颗木枣砸了过来,阻止他再往下说,田老六慌忙去挡,这才惊醒,原来是 南柯一梦。

这时,田育德来找,偌大一座老屋大院,空荡荡的,没碰见一个人,他好生奇怪,一落座便问: “怎么,就您一人在家?”

“您婶娘回娘家去了,苗子卧床不起,下人们不是回家养伤,就是伺候伤员,只留下卢妈烧茶做 饭,怪累的,我叫她休息去了。”田老六悲兮兮地说:“您找我有事吗?”

“我这两天,眼睛直跳,看来麻烦还没完。”

“这个……何以见得?”

“国军眼看就要打过来了,那个姓赵的手握重兵,会不会带兵前来找事呢?”

“那倒不可不防。您说打算怎么对付?”

“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田老六听了,心里一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他想搞出这么大的漏子,族长还是一如既往信任 自己,真是叫人过意不去。于是他一抱拳,说:“惭愧,给族上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我还有什么颜面 指手划脚哩!”

“快别那样说,六叔!过去的事,情有可原,请您不要挂在心上!”

田老六这才擦了擦眼睛,先把刚才的梦境讲了一遍,然后说:“我既然答应,当然就得兑现;先 把下屋这头安抚住,至于另一头么,可以通过朴庙祝找赵振岗谈谈,要他去稳住他的伢子。”

“那倒是个办法。只是这花销——”

“我答应的事,当然是该我出。”

“那也是为族事呀,而且数目也不会小,怎能要您一个人出呢?”田育德说,“只是再叫各房 摊,恐怕不好办,祠堂的公款也不好随便动用,那就这样吧,您先用着,有困难来找我。”

常言道,“智人千虑,必有一失。”田育德、田老六做了那么多的善后工作,却忽略了日本鬼子 那面,日本鬼子派来宪兵队,抓了双方械斗头目。罪名是“扰乱大后方”,“八格牙鲁”要“斯拉斯 拉”的。

田育德急了,慌忙上下使钱,又派田老六找了那日本宪兵司令山本大佐,所以田家湾只抓走了长 公子田巨川一人。

当时战事吃紧,国军步步逼近。一天小鬼把牢里的人统统拉了出来赶修工事,田巨川竟然跟赵长 庚派在一起。赵长庚的刀伤尚未痊愈,加上又少了一条胳膊,干活吃力,监工硬说他是磨洋工,让他 往碉堡顶上扛石头。他的牛劲上来,硬是不肯扛,惹的监工火起,拿起鞭子便劈头盖脑地抽打起来。 并骂道:“看你有多牛,老子抽死你!”

田巨川连忙掏出几块大洋,递给监工,说:“大哥大哥,您消消气,他有病,石头我来扛吧!”

“这还差不多。”那监工掂了掂手上的银元说,“好吧,那就叫他跟您倒砖灰吧!”

田巨川扶起赵长庚,来到砖堆旁,边干边聊了起来。

“刚才的事,谢谢您了!”

田巨川叹了口气,说:“都是我害了您,对不起,对不起。”

“各为族事,怎么能怪您呢?”赵长庚说,“说起来那是报应,也是罪有应得!”

田巨川听了,不大明白他说的意思,所以没有吱声。

赵长庚接着说:“我是北洋军兵工营出身,丁泗桥一战队伍垮了,我随手拿了些炸药回来,原本 打算是用来炸鱼炸野物的。后来成天听族人说,您们姓田的怎么怎么勾结官府欺负我们姓赵的,说我走南闯北见识多,要我拿办法报复您们,出口恶气。”

“那场特大洪水,真的是您策划制造的?”

赵长庚点了点头,说:“其实主意是他们拿的。我只是懂点工程学,教他们怎么修筑堤坝,怎么 敷设炸药。野猪沟的水是早就积满了的,那天山里下暴雨,山洪下来。我突然良心发现,心想这么大 的水,真要淹没了田家湾的顶,那要死多少人?岂非太过分?造孽造孽!所以我迟迟没有点火焾。他 们硬是从我手里把火焾抢去,我拦了阵,不许点。幸好扯来扯去洪峰过去了,焾子才被点燃。哪知还 是让田家湾蒙受了那么大的损失,罪过罪过,我一直于心不安!为此我还备过香蜡纸钱在大堤上祭奠 过哩!”

“那这次呢,为什么那么狠,那么牛呢?”

“唉,都怪积怨太深。”赵长庚说,“抢新姑娘,的确不干族内的事,您们太冤枉人了,再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族事,也就顾不得别的了。”

“也怪误会太深。”

“先生说得对。”赵长庚说,“这样一代一代斗下去,的确对谁也没有好处。我有个提议,不知 先生意下如何?”

“大哥请讲!”

“如果能够活着回去,定要说服族人,化解仇恨,化解积怨,根除族斗。阁下以为如何?”

“我完全赞成,击掌为誓!”

于是,两个有功夫的人,伸出右手重重一击。

第二天,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澴水牢门大开,囚徒们一窝蜂地外逃。赵长庚 因为鞭伤,夜里发起烧来,行动艰难。田巨川不忍丢下他,硬是将他背了出来。一直把他送到二道岗 大道边,田巨川说:“咱们就此别过吧,手里还剩几块钱,请个郎中瞧瞧吧!”

“谢谢,谢谢!”赵长庚感动的眼泪巴洒的,说:“到家门口了,请进屋坐坐吧!”

田巨川想,族仇那么深,还是小心为好,便说:“不打扰了,我想早点回去。”

“大恩不言谢,有么什差遣,捎个信来。”

“大哥言重了,珍重!”

“慢走。”

-liao1liao(聊一聊) 2024-1-7
《族斗》十三(1)

不几天后,国民政府三水乡公所的牌子挂了出来。三水乡的皇协军改编为国军。鬼子兵缴械等待 遣返。到处一派胜利景象。憋了一个夏天的人们这才想起祖宗沿袭下来的消暑习俗。扛上竹床、躺椅 、或者挟床凉席、床单到饭山坡乘凉。当时虽说已初秋了,但暑气还是不退,气温居高不下,所谓二 十四个秋老虎是也;整夜整夜,饭山坡上满地都是乘凉的人。

那天半夜,人们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的,前面官道上忽然传来“嘟哒哒,嘟哒哒”的马蹄声,大 伙一惊,醒了,不知是谁冒了一句:“该不是赵世丹的人马吧?”

“不好,肯定是他带兵报仇来了!”另一个惊呼道。

“快跑快跑,哦伙伙快跑!”

霎那间,呼爹叫娘,您撞我挤,哭喊声,咒骂声……整个饭山坡,嚷成一片。人们把这称作“发 妖风”。

那股妖风光是晚上刮,后来白天也刮,又值三秋大忙季节,吓得人们不敢下田种地。这样下去, 误了农时怎么得了!长公子田巨川奉族长之命,只好托朴庙祝找赵振岗。赵振岗不在家,给赵长庚捎 话,赵长庚病卧在床,族长田育德父子甚是着急。

“是不是给二公子写封信,叫他回来一趟。”田育德的抱蛋兄弟老常头说。

“怕是远水难救近火。”族长摇了摇头说,“再说国民政府正忙着迁都,谁知他人在哪里?”

四伢田浩川说:“叫我看国军又不是他赵某人私家的,量他不敢胡来!”

“不敢胡来?抢新姑娘不就是胡来吗?”老常头说。

“那不一样,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

“四弟讲的不是没有道理。我看不要自己吓唬自己。”长公子田巨川说,万一他要一意孤行,第 一,远布暗哨,一有情况就赶快回来报信;第二,上澴水找赵振岗再谈谈,要他主动去做他儿子的工 作。”

“好吧,那就这么办!”族长田育德点头说。

这样,人心才算安定下来。家家户户抢收抢种,介河盆地重又恢复三秋大忙景象。

一天,大伙正在忙着插秋秧,大堤上突然有人高喊:“大事不好,官道上来了一队国军!“

长公子田巨川连忙鸣锣告警,通知大伙赶紧上岸回湾。并且调集武术队上寨墙布防;紧闭寨门, 拽起吊桥,严防以待。

不一会儿,那队国军队伍到了。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一上大桥就洋鼓洋号吹打起来,还举着一面 大匾牌,一到西寨门前,就列队站住了。

“诸位,诸位,您们是搞什么的哟?”田巨川站在西寨门城墙上俯身问道。

“瞧,‘侠肝义胆,毙倭救人’”,一个当官的指着匾牌说,“我们是来给田永生侠士挂匾的。 怎么,给我碗‘闭门羹’?”

“哪里哪里,湾里请,湾里请!”

田巨川连忙吩咐打开寨门,放下吊桥,将兵爷们邀进祠堂设宴招待。

那位长官挺健谈,几杯酒下喉,话就更多了。他说他们是野猪湖抗日游击队的。他们的屈队长那 次进城,叫叛徒认出来被抓住。我们急得干瞪眼,就是救他不得!

他抿了口酒,又说:“您们的田永生侠士打死的那个小鬼子,知道是谁吗?驻屯军司令渡边大佐 的亲外甥。他们姐弟情深,外甥死了,怎么向姐姐交代?于是倾巢出动四处寻找,我们得到消息,趁虚而入,才救出了我们的屈队长。”

他吃了口烧牛肉,继续说:“而今,队长当县长了。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为了感谢田侠士, 特派在下等人前来挂匾褒奖。”

“可我……想都没想到呀!”田永生不安的说。

“要看效果。”那长官说:“这就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田巨川抱拳说:“多谢多谢,多谢大人厚情深意!”

“说起来也巧,贵湾爱出牌匾。”说到这里,那长官压低声音说,“听说乾隆皇上曾给贵族挂了 面《方圆第一村》金匾,是吗?”

“是有那么回事。” “是否可以让在下开开眼界,一饱眼福?” “抱歉,民国初年爆发了一场《金匾斗》,那宝物不知所终,至今杳无音讯,不然的话,那有什 么问题?

那长官有些遗憾,吃完酒席就走了。

晚上,田育德抚摸着那面匾牌,兴奋地说:“这玩意来的正是时候,趁这个机会,把生伢的喜事 也办了,好好热闹热闹,去去秽气!”

“这是好主意,一来可以扫扫屋内的秽气,二来多少可以化解一点田赵两族间的积怨。”田巨川 说。

四伢浩川说:“生伢的对象不过是一位弱女子,大哥是否过望点了吧?”

“我看不过望,要晓得此女性情侠义,又是赵振岗的侄孙女,那是不会错的。”

“不是田赵不可开亲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件事,谈起来话长,还得从生伢为救同胞,义杀鬼子兵说起:”

那还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不久,日本鬼子后方供给吃紧,常常需要外出抢掠补充,俗称“打掳”。 一天,田家湾得到情报,一队鬼子兵朝这边打掳来了。家家户户一阵风似的逃跑一空。只有生伢一家 ,因为嫂子刚生产不",不能挪动。急得他哥哥耕伢一个劲直跺脚。弟弟永生说:“跺脚顶屁用。鬼子 打掳不过一阵风,叫伯伯、姆妈到舅舅家躲躲,让嫂子下地窖,我陪您在家守护不就得了?”

安顿就绪后,生伢就爬上大门楼负责瞭望。不一会就远远望见一位年轻姑娘慌慌张张地朝这边奔 来,后面一个鬼子兵紧追不舍。生伢心里“咚咚”直跳,连忙下来,将大门门栓抽了一条缝,暗暗祈 祷道:“菩萨祖宗保佑,但愿姑娘能闯过这灾难!”

抽了栓,刚返身上楼,大门“哐当”一声撞开了,那姑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正要返身关门, 那鬼子挤了进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上,边扯裤子边絮叨说:“花姑娘的,皇军大大的喜欢喜欢的, 我的亲热亲热的!”

生伢急了,纵身从门楼上跳了下来,正巧蹬在鬼子的脊背上,他稳不住身,一跤摔在姑娘的身上 。

“对不起,妹子,得把您撞痛了吧?” 姑娘边扯裤子,红着脸说:“都怪那个杀千刀的鬼子,还是快看看鬼子吧!”

生伢被提醒了,回头一看那鬼子,撞得够重的,但还在挣扎着往外爬。

“大哥小心,不能让他爬出去!”

生伢急忙站起身来,从稻草堆里抽出根绳子,套住他的脖子,把他勒了又勒。

“大哥,把一头给我,咱们俩人勒!”姑娘嚷罢,拉住绳头一使劲,那鬼子两腿扑腾了几下就断 气了。

姑娘只顾拉绳子,没注意那裤子垮了下来。把她臊得面红耳赤,直往稻草堆钻。田永生这才发现 姑娘的裤子烂的不能再穿。于是连忙进屋找了条嫂嫂的裤子给她换上。这时,田永耕闻声出来,一见 那姑娘,认得,不禁火起,怒斥道:“您真是个害人精,这下大祸着在你手里!”

“这位大哥,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当时我还在岗上剜猪草,这个死鬼子朝着我追了过来,我别无 选择,有么什办法哩!”

姑娘见耕伢还在怒目而视,又说:“要不,我把这个死鬼子背出去,要杀要剐,听天由命!”

说着,就要动手。

生伢见了,连忙拦住,说:“妹子,不能背出去。

回头又对大哥说:“讲那么多废话顶屁用,还不过来搭个手!”

“搭什么手?”

“把这个死鬼子抬到院内,拿稻草盖好。”

“那就盖得住?臭了怎么办?”

“六爹点子多,等鬼子撤了,请教他老人家再说。”

鬼子的尸体掩盖好以后,那姑娘擦了擦眼睛,拢了拢头发就要告辞。生伢忙说:“妹子留步,现 在走不得!”

“让她走好,留下来是个祸害。”

“现在走才是祸害哩,试想,碰上鬼子她倒楣,我家也倒楣。”

“那您说怎么办?”

“先叫她下地窖,跟嫂子一块躲一躲。等鬼子撤了再说。”

田永耕又气又急,忍了又忍,还是出口道:“您晓得她是谁吗?赵世丹的堂妹!”

“长公子说过,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什么时候,还分什么田家赵家。妹子,跟我来。”

田永生把姑娘送进地窖,跟嫂子作伴。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田永生先爬上神树杈上观察了一番,确信没有危险了,这才下来,顺道去老 屋大院找田老六请教对策。遵六爷的办法是,先在饭山坡下找一块棉花地,挖一块深坑,再浇一些大 粪,把那鬼子的尸体放了进去,埋好,然后连棉花树秧带土,原模原样栽在上面。藏过尸体的地方则 放火一烧,彻底去除鬼子的气味。只剩下一道难题,六老爷子说,就是那鬼子曾在湾里跑过好几条巷 道,难免留下气味,鬼子的军犬鼻子特别灵,叫它闻出来了,那就难办了!

“彻底打扫,再多洒点水行不行呢?”

“那只有报告长公子,动员全湾人一齐起动手,管不管用,只有听天由命了。”

正唠叨间,忽然电闪雷鸣,天黑如漆,接着下来一场瓢泼大雨。更奇巧的是,竟然是牛背雨,头 道岗以东,大雨倾盆,以西却滴水未下。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中午,一队鬼子兵牵着数匹警犬果然找来。那警犬开头劲儿挺大,一口气跑到头道岗头, 渐渐地泄气了,只见它们满岗兜了几个圈子,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就是找不到目标。于是就坐在坡 下吐着舌头喘气,不找了。鬼子队长想,难道是掉到河内冲走了?于是来到大桥头东瞅瞅西望望,忽 然望见桥那头有村庄看于是大刀一挥,喊道:“八嘎,对面的搜查!”

几匹警犬打头,冲过大桥,砸开护寨门,冲进田家湾,街街巷巷,角角落落,挨家挨户搜了个 遍,却找不见一个人影,他们又饥又渴,却找不见一个人影,鬼子队长不禁火起,骂了一句:“八格 牙鲁,统统烧了烧了的!”

幸亏缺少引火之物,只点燃弯边一溜茅草空屋。冲天的浓烟引来了正在三水办事的日军驻省城宪 兵队长山本大佐,忙派员下来询问。那山本队长为调查俄空006号飞架案,到过田家湾,吃过酒宴,后 来为族斗打官司,受过田老六的重礼,所以对田家湾颇有一种好感。于是命令道:“战事吃紧,不准 无端放火惊扰后方。”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位鬼子队长只得下令救火,田家湾这才逃过一劫。

……

听到这里,四伢浩川说,“这个故事我听说过,生伢未过门的媳妇姓陈,跟这个故事有么什相干 呢?”

“当然相干。”田巨川说,“原来他并非姓陈,而是姓赵,叫赵小玉!”

“喔哦,那是怎么回事?”

于是,田巨川继续讲道: 那场风波过去不久,赵小玉的大舅陈大货找上门来,邀请生伢的伯伯到中街茶铺喝茶。

陈大货说:“多亏您家两位小哥相救,我那外甥女才捡得一个清白,妹夫全家不胜感激,大恩大 德,莫耻难忘!”

“哪里,哪里,老哥言重了!”生伢的伯伯谦虚道。

“妹夫不便出面,托我今天来,一是感谢;二是还有一事相商。”

“什么事,大哥请讲。”

“唉,怎么开口呢?”陈大货说,“我那傻外甥女,整天不吃不喝,总是躺在床上偷偷哭泣。内 人多次盘问,这才得知,她是看上您家二伢子了。那是个麻烦病,弄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有么什法 子呢,只好厚着脸皮前来相求啰,不知高攀得上吧?”

“您客气了,其实,听老大媳妇讲,小玉姑娘挺招人喜欢的。只是族上的规矩,恐怕不好办。”

田永生晓得了,又高兴又着急。心想,什么族上的规矩,比得上祖宗的规矩吗?祖宗的规矩是抱 了就得娶了,看见那东西更得娶了。那天,她裤子垮了,我什么没看见?而且还滚在她身旁,挨着人 家的身子了,不娶就会短寿,我正想托人去求她,不想她倒找上门来了。听说她不吃不喝,又睡不着 ,身子肯定虚得很。于是抓了一背笼大乌龟,那是大补之物,听说大病初愈之人,。一吃准好。跑到 陈倌村,可是又不晓得是哪栋房子。见有人来,刚问了句“陈大货陈大舅伯住在灬”就被姑娘听见 了,她喜出望外,不顾身子的虚弱,反穿鞋,倒披衣,歪歪咧咧地扶墙出来,含着眼水,喊了声: “大哥,我在这里!”

田永生把背笼一摔,跑上去一把将她扶住。来到屋内,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在生伢的怀内, 哭诉道:“我大舅低三下四的去求您伯伯,您伯伯却用’“族上的规矩”来搪塞,我本想拖死了算了 的,今天您又跑来了,这到底是么什意思嘛?”

“么什意思还用说吗?只是那规矩总得设个法呀——”

“什幺规矩不规矩,难得只有您家有不兴我家也有?”赵小玉打断了他的话说。

“您们家……什么规矩?”

-liao1liao(聊一聊) 2024-1-28
《族斗》(十三)2

“那天,人家么什都叫您瞧见了。按规矩,我就是您的人了。雷打不动,不要也得要!”

“人家又没说不要,只是族上方面,总得想个办法,转个园呀!”

“这好办,我这就去跟舅伯、舅妈说,给他们当闺女,改名陈小玉,总该可以了吧!”

“对呀,这么好的主意,怎么才想到哩!”

……

“那姑娘倒是有胆有识的。”田浩川这才释然,说:“好吧,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田巨川的设想是,趁田永生办喜事之机,邀请赵家岗方方面面头面人物和新姑娘的家门宗,前来 赴宴。为了方便客人,特地把酒席开在三水街上。虽说长公子田巨川与赵长庚私下有过谅解,但是三 百来年的族仇,哪是一件喜事化解得了的。据说开席的那天,赵振岗不便出面,只派了赵大勇几个后 生代表代表;赵长庚因身体原因也没有出场。但不论怎么说,田赵关系总算向前改善了一步。

不久,田育德当选为县国大代表,接着又聘为县参议员,田家湾人这才感到扬眉吐气,大家辛辛 苦苦,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过了过去。加之又值旧历年关将近,家家户户打算好好过个大年。又是 磨汤圆,又是做豆丝,打糍粑,碾年米,处处一派喜气景象。

这天,又来了一队公差,一色的高头大马。大家以为又是报什么喜报的。田巨川率领族里大大小 小头面人物,打开寨门迎接,哪知,他们一下马就把大伙包围起来,点名抓人。连田巨川、田金苗也 名列其中。田育德、田老六急了,连忙将公差请进祠堂。两个负责的,一个姓符,一个姓宋,迎入客 厅招待。

酒过三巡,田育德拿出两封大红包,说:“两位辛苦了,一点小意思,恭请笑纳。”

“多谢,多谢。”符、宋两位这才露出微笑,说。

“请问二位,我家伢们到底犯了么什罪?” 姓符的健谈,他说:“那次械斗一案犯了,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那是日伪时的事情,牢已坐了,人也放了,案子了结了哇!”

“没审没判,不算了结,我们又接收过来了。”姓符的说,“当然,当时的案子,倒是可大可小 。”

“在下现任县国大代表兼县参议员。”田育德只好亮出底牌,说,“但不明白可大可小是何意思 ?”

符、宋二位连忙起身抱拳,连说:“失敬失敬,不过法大于权,所以我们还得依法行事。该械斗 一案,说它大,是后果严重,震动大,受害的又是赵军长的族人;说可小,那毕竟是日伪的遗案,量 刑就有伸缩性啰。”

“既然如此,我是族长,愿一人承担,把其他人都放了,可以吗?”

“您是国大代表,有豁免权,那位田崇儒先生,不知来了吗?”

田老六慌忙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在下就是。”

“您的事情就有点辣手了。” 田老六急了,忙恳求道:“请长官明示,那又是为么什?”

“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伍小姐明明是赵军长的未婚妻,您要强娶,毁我长城;抢新姑娘,明明 是赵长官的个人行为,您偏要往族斗上扯,以致酿成严重后果,……

一席话羞得六老爷子简直无地自容。只见他唏唏嘘嘘了一阵,擦了擦眼睛说:“都是在下一时糊 涂,请上官网开一面,把其他人都放了,我愿意独自一人承担罪责!”

田老六遭受的打击够重的,几天的工夫,胡子、头发都花白了,姓宋的见了,动了恻隐之心。宽 慰说:“您老想开豁点,其实旧的档案,可信又不可信。”

“当然,信不信它,那就事在人为。”姓符的也缓和了点语气说。

田老六明白,连忙送了两大包银元,又送了两件祖传珠宝玉器,两位长官这才答应不抓众人。还 透了个“底”,要他三天之内进城来打点。

“不然的话,休怪在下不尽力了。”临走之时,姓符的特意叮嘱道。

到了这个份上,有什么法子呢?田老六只好痛下狠心,除留下老屋的大院借以安身,中街杂货铺 借以糊口外,其余产业统统卖掉,凑齐一车银元,进城打点,紧跑急赶,好不容易来到法院门口,哪 知还是迟了一步。

“不是限定三天时间吗,怎么现在才到呢?”

田老六急了,忙辩解说:“天不是还没黑吗,没有超过期限呀?”

“您当是乡下,这是县城,一到六点钟下班,管您天黑不天黑。

“‘袁大头’是硬头货,那个价又不是小数目,我好不容易卖光家产,凑齐了就跑着赶来,您两 总得体恤体恤吧!”

“我俩体恤顶屁用。”姓符的气急败坏地说。

“这么大的一马车洋钱,够难为的了?”姓宋摸了摸麻袋,转园说,“老符,院长还没走,再不 找他,试试看。”

“刚才我叫暂别上报,遭了白眼。所以很有气,没兴趣再去找他。”

“想开豁点,别计较,可怜这位老爷子,走吧!”

第二天,符宋两位法官才来回话。

“昨晚,我们去求这个,找那个,好不容易才转了一点点园。”姓宋的说。

“转了点点圆是么什意思?”田老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

“因为惊动了省院,案子没法销掉,所以只好来个偷梁换柱。”

“怎么个偷梁换柱?”

“就是您老回去后,请个人来顶杠坐牢。”说着他取出一包洋元边讲:“给您省下五佰现洋,用 它请个人顶杠够了。”

六老爷子一听,昏厥过去不省人事,醒过来后,早已躺在老屋大院的卧室里。一个劲只的叹息, 流泪,族长田育德前来看望,他说:“不该拉我回来,让我死在那里拉倒。”

“六叔六叔,别那样悲观,办法总会有的!”

“有什么办法,安顿好苗子母子之后,等他们来抓好了!”

虾蛄佬田厚德外出了几天回来后,听到这个消息,打定主意,来到老屋大院。见老妈子等人都走 了,苗子也不知哪里去了,偌大的一栋房子,只有六老爷子和六老夫人在家相对唏嘘。虾蛄佬忙担起 水桶,担满水缸,然后烧水泡茶。茶泡好后,虾蛄佬端起一杯茶,跪在在六老爷子膝下说:“请您吃 完此茶,我有一事相求!”

“如今您六叔已是‘走麦城”了,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我这条命是您捎回来的,有恩不报非君子,我愿替您顶杠坐牢,好吗?“

“他大哥言重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哪能要您如此重报呢?”

“您有婶子要照看,苗子兄弟还未成亲,族里的事也少不得您。而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走到 哪儿都一样,不过是挪了个窝而已。您就让我去吧!”

田史氏六夫人忙说:“难为五哥一片诚意,还不大礼相谢!”

田老六这才慌忙起身,给虾蛄佬磕头,吓得虾蛄佬慌忙一把将他扶住,说:“折杀为侄了,折杀 为侄了,哪能受得起您这么大的礼数哩!”

“应该的,应该的,我不是那些拖累,真不忍心连累您哦!”田老六说,“那种地方生死难卜, 有么什话留下,您就说吧!”

“好吧!只提一个要求。”

“您尽管说!”

“我这一去,如果死了,逄年过节别忘了给我烧炷柱香,供碗饭;如果能活着回来,给点公田、 公产,打发日子,安排余生。”

“这个一定照办,一定照办。”田老六满口答应说:“如果族上有难处,老屋大院养老送终就是 。”

说吧,他掀开被子,摸摸索索地掏出那包洋元,说:“六叔只剩下这点家底了,您都拿去,做个 盘缠。”

“您正等着钱用哩,我怎能拿?再说我去的那地方,吃不花钱,住也不花钱,要钱搞么什?”

“一个老爷们,哪有不花钱的?还是带上吧!”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拿三五十块,跟牢头狱卒交个朋友,赚点照顾。”

田育德得到这个信息十分感动。他说:“械斗不是老六房一家,实际上都是为了族事,厚德五弟 的义举,实际上也是为了族事,因此特地开了个族老会,答应田厚德的要求,赠给他“义士”尊号。 上路的时候,各房都有馈赠,靠着那些馈赠,田厚德与牢头、狱卒以及同屋的难友们相处甚好。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田厚德入狱不到一年就一命呜呼了。尸体运回湾内的 时候,各房都派代表,接到三水大道边,出殡的那天,全族老少,不分尊卑,纷纷前往参加;当晚, 举行安灵仪式,在祖宗牌位下方,还给他立了一个牌位。

这样一来,他的行为被升华了,它代表一种精神,一种理念:家族至上!象征着一种品德,献身 义举。从那以后,田家湾人逢年过节烧香祭祖,总少不了给田厚德义士添双筷子,烧些纸钱。直到解 放前夕,一提起前田厚德几个字,田家湾人无不翘起大拇指,无不骄傲地说:“他是我们田家的这一 个!”

-liao1liao(聊一聊) 2024-2-4
《族斗》十四

田厚德下葬的那天后晌,介河上来了一条大篷船,载来一群男女,左臂上箍着黑纱筘,拥着一位 捧着一方黑匣子的姑娘径直来到饭山坡田氏祖坟地点燃香蜡,放起爆竹,礼拜毕,拿出洋镐、洋锨, 就要刨地挖坑。祠堂管事闷大哥领着一群人上来,老远就嚷:“住手!您们是什么人,跑到我家祖坟 地乱抱乱挖搞什么?”

“笑话,我们田族人,老人过了世,落叶归根,当然得回祖坟安葬!”

闷大哥这才改变态度,问道:“请问,您是哪一房的,这么点个匣子装的是您家老人?”

“这叫骨灰盒!真是个土包子!”那姑娘说。

“什么?您敢骂人?看我不把您盒子给砸了!”

田育太听到吵嚷连忙拢来,拉住闷大哥说:“大哥大哥别胡来,您晓得匣子内躺的是谁吗?”

“是谁?”

“田神武老人家。”

田神武曾是中华革命党豫西地下领导人,参加过武昌起义,讨袁战争,北伐战争,算得是国民党 元老级人物。后来当过省教育厅长,中央立法委员,田家湾哪个不知,谁个不晓?所以闷大哥听了慌 忙“咚”地一声,跪下磕头,而且招呼同来的人说:“快,都来给神武二爹磕头!”

一个吠子声说:“谢谢谢谢,还礼还礼!”

田育太磕完头后,长揖施礼,对那个吠子说:“兆新三哥,怎么不捎个信,兄弟好来迎接呀!”

“有孝在身,不敢麻烦。”

“他老怎么啦,前不久见过还好好的。”

“还不是不满内战,得罪了那个草字头,派特务干的呗。”提起草字头,大伙不再吱声,只顾埋 头刨坑。闷大哥实在憋不住,便悄悄地对田育太说:“老七呀,凡是从外地回来的人,都得入祠祭祖 ,有所贡献哇,那是规矩,是不能免的,麻烦您提醒三叔一下。”

原来同治年间,田家湾出了位巡抚,有一次回家省亲,邀集了一批在外营生的田族官绅硕儒回家 乡祭祖,酒席间巡抚说:“大凡旺族兴衰交替,不过三四代,而我先祖救驾立功,发跡至今已五六代 了,之所以经久不衰者,先祖倡立‘应急储备’功不可没。只是一族储备立库以来,出的多而进帐 少,若不设法增加进帐,必将告罄!所以在下倡议,凡是发了跡,回乡祭祖者,都要有所贡献,用以 充实储备库。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在座的诸位哪个不是腰缠万贯?于是纷纷慷慨解囊。什么金银元宝,古玩玉器,书法字画……捐 了一大堆。从此即成定规,这就是闷大哥所说的规矩,可是田兆新一介穷书生,手头并不怎么宽裕, 这次出门匆忙,忘了族规这码事。育太提点,他才急了,搜遍全身,这才搜出一颗田黄印章,据说上 刻四个字:“唐伯虎印”,传说是当年唐伯虎点秋香所用。心想这个照说够份量。可是闷大哥一见, 不屑地说:“一块烂石头,就想搪塞过去?”

长公子田巨川见了,连说:“希罕宝物,希罕宝物,我代表族上谢了!”

闷大哥越听越糊涂,眨巴着眼睛,很为不解。

“这印章是块田黄石,它本身就价比黄金,上面刻的字,是‘唐伯虎印’就成了古董,可以说是 无价之宝!”

“宝石加古董,真是稀罕之物!”

“真是‘人凭衣裳马靠鞍’,送礼就要看礼单。”田兆新的身价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有的叫三 叔,有的喊小姑,争着抢着拉他们作客,表现出一副温情脉脉的乡情、族情、亲情。

晚上,长公子田巨川例行设宴招待田兆新一行,邀请湾内的文化人作陪。酒宴开始,聊了一阵闲 话之后,便扯起田厚德的故事。三水国立小学主任田浩东说:“我看应该请位高手,撰篇碑文,付以 石刻。让他老的精神彪炳千秋,流传后代!”

“谁个不知,您就是国小的大秀才,偏劳就是,何必再找旁人?”长公孙田嘉树说。

“我那点墨水哪能行呢?我可推荐一人。”

“谁?”

“近在眼前!---您兆新三爹!”

浩川立即附和说:“对对对,兆新三叔的文笔,我在学校读到过,可以说是思想深邃,文字优 美,堪当此任!”

见大家说的这么认真,田兆新不敢马虎。于是就问:“厚德五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于是田育太就将抗战胜利前的那场族斗,怎么样累得老六爹田崇儒、老六老爷子倾家荡产,还要 抓他坐牢,田厚德怎么恳求顶缸坐牢等等概要讲述了一遍。田兆新听了很是作难。

这时,只听么妹田嚷兆兰嚷:“三哥,这个碑文您不能写。”

“为什么?”

“厚德五哥精神再高大,那也不过是封建地主阶级的精神化身,将来是要清算,要打倒的!”

“喔哦,为么什?”田育太吃了一惊,问道。

“共产党最讲阶级路线,么什东西,沾上这条线就在劫难逃!”三水商会会长田家驹说,“我的岳丈家不过是放了点债,出租了点土地,请了个把长工,就划归地主阶级那条线上了,刘邓大军挺进 大别山,滑石崖成了解放区,土改试点时,地主家家户户都被扫地出门,关进一间间破屋子内,然后 一家一家的拉出去,捆到河沟大树上,乱棒子打死。那天轮到我岳丈家,可怜老两口先被打死,我的 内弟又怕又恨,崩开绳索,捡起鹅卵石,打死打伤好几个行刑民兵,结果被剁成肉酱。内弟的儿子不 足一岁,也被摔死,吓得内弟媳昏了过去。还有一个小姨妹,十四岁,挨了一棒,痛得又骂又哭,好 在有个小伙子上前拦住说:“这个姐我看上了。”说罢,解绳开索,背起来就往家里跑;内弟媳妇长 得有几分姿色,早就叫人号下了。那个人解下绳索背了起来,也跑回家去了!“

“那是为什么?”田益有问。

“穷人没钱要媳妇呀,背回去做媳妇!”

在座的哪位没有沾上地主阶级那条线,听了家驹会长的讲述,深感一场劫难,有如泰山悬空,谁 不怕?

田兆新连忙宽慰道:“滑石崖是游击区,有种某些特殊性,新中国政权建立后,只要听从党的领 导,听政府的话,是不会那样的!”

“政权建立后就不会那样?我看不见得。”《澴水日报》编辑田育斌说“我曾留学欧洲,在欧洲 结识过共产党,还有幸见到过伟大的先行者普列汉诺夫先生。后来被派遣到苏联。在苏联,我一呆就是四五年。看到的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排除了无产阶级,变成了布尔什维克一党专政。斯大林时代, 实际上成了领袖一人专政。我想不通,提出质疑,结果被打成托派分子,差点掉了脑袋,最后只好回 国。”

“您说的这些,我没研究,不敢妄加评论。不过,我国有不同的国情,比如老解放区有个李鼎铭 先生,主动减租减息,后来又献地献财产,被政府称赞为‘开明人士’,受到党和人民的礼遇!”

大家都是读书人,对孙中山先生的“耕者有其田”政策早就没有异议,对李鼎铭先生的作为,自己也能做到,所以听了田兆新这一席话,将信将疑,似乎是条出路。但是不少人心里想的是:跑,跑到大城市,跑到香港,甚至外国躲躲,比较保险,所以只喝闷酒,并不吱声。

面对大伙如此低沉的情绪,田兆新不免有些焦急。常言道,话是开心的钥匙,于是他就不厌其烦 地说:“给出路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大家都是饱学之士,只要主动放弃剥削,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 动者,本本分分做人,建设新中国正是用人之际,不怕没有出路?”

“是啊是啊,西、东两周八百年,算是我国历史上最长的一个朝代,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 给出路三个字。元始天尊令姜子牙斩将封神就是这个政策的体现。打倒商纣王时,杀了那么多的敌 将,要给人家个出路呀,那就是姜子牙的斩将封神。可见给出路的政策利己利人,长盛不衰,我一相 信,新中国是会采纳的!”

田兆新似乎找到了同道,高兴地说:“一定采纳!”

这时,长公子田巨川站起来说:“谢谢三叔的开导,谢谢大家,我敬大家一杯,干!”

“干!”

“干!”

一阵碰杯声。

“时候不早了,三叔也该休息了,就此别过,再见!”

于是一拱手,分别钻进夜幕,消失在黑暗中。

-liao1liao(聊一聊) 2024-2-18
《族斗》十五(1)

田兆新实在是太累了,送走众族人后,稀里糊涂地来到客房,一屁股靠在被子上就睡着了,忽然 一阵吵嚷,楼下有人高喊:“不得了啦,老爷子遇害啦!”

他猛然惊醒,连忙冲了下去,抱起老人,哭兮兮地问:“爹爹,什么人干的,我替您报仇!”

“报什么仇,我都八十多岁了,死得着。”爹爹摇了摇头说,“我放心不下的是族人,老家是信教之乡,族人多儒信,那都是不可多得的文化传人,弄得不好将对这场革命格格不入,您要引导他们 过好这一关!”

说完,头一偏就咽气了。田兆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妹妹田兆兰闻声起来,摇着他的胳膊说 :“三哥,梦见什么了?快醒醒了!”

田兆新揉了揉眼睛,坐正身子说:“还不是他老人家临终前那句话:关照好族人。”

“那可是个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他老的话也不可盲信盲从。”

中国农村自治率是比较高的,老家那个族过去虽然与国民党反动派有过结合,如今把屁股坐过来 ,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我们的口号是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中国。”田兆兰摇了摇头,说。“老家那个田族,其上层人 物不是被消灭就是被打倒,折中主义是不可能的。”

“可是马克思主义也讲灵活性呀想点办法,引导引导不是不可以呀!”

说到这里,田兆新忽然心里一亮,“对,救族人,这是个一法!”

“么什办法,快说快说!”

“他们在旧世界里联系广,名望高,可不可以配合解放大军作点策反工作,或者效法开明人士李 鼎铭先生主动放弃剥削捐弃家财?”

“嗯,可以一试。澴水驻军朱司令的家小住在三水,我可以动员长公子田巨川派人去扣押起来,要挟他起义缴械;至于放弃剥削,捐献家产更容易说,要他带头推行。”

田兆新当晚就去找田巨川抵足长谈。田巨川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当即表示:“我 与朱军长有夙缘,愿意穿针引线,争取他起义投诚。”至于放弃剥削,他回答得更干脆,他说:“我 一定说服伯伯,首先学习解放区对自家佃户、债户、长工伙计减租减息,加资加薪,争取逐步成为一 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田兆新想,田巨川是族长传人,只要他一带头站到革命阵营一边,争取过好解放这一关,大概是 可以平安无虞的了。

后来,组织来令,要他回省城领导护校运动,后来不幸身陷牢狱,老家族人的事,也就顾不上了 。这次回到澴水参加政府建政工作,一时也脱不了身,这天县府工作刚刚安排就绪,正打算回田家湾 看看,族弟田育斌找上门来。一进宿舍,育斌就神情紧张地问:“长公子攻打滑石崖解放区的事犯 了,您晓得吗?”

田兆新听了,简直有如晴天霹雳,吃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他才问:“巨伢攻打滑石崖解 放区?怎么会呢?澴水解放前夕,他还带领我军敌工部长做过策反朱军长的工作呀,是不是搞错了? ”

“我也说不清楚,只晓得这事跟太哥有关。”

“您是说麻子阿太?什么关系,快说快说。”

田育太的故事太多了,田育斌大有‘老虎吃天,不知从何下爪’之感。喃喃地半天说不出一个所 以然来。田兆新急了,抱怨道:“没头没脑的,叫人怎么听得明白?”田育斌只得喝了杯茶,稳了稳 神,这才从头到尾慢慢到来。

田育太患过天花,脸上都是坑坑点点,成人后,鬼点子多,喜欢往姑娘堆里钻,颇能得到姑娘们 的青睐,于是就有好事之徒给他取了个外号:臊麻子。

有言道:十个麻子九个臊。关于田育太的风流韵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其中又当以与黑牡丹热 恋最出名,那还是他读澴水师范之时,同班有位女同学长得又黑又俊,浑身透着几分秀气,男同学私 下都叫她“黑牡丹”。那黑牡丹聪明活泼,热情大方,出手阔绰,身前身后簇拥的人不少,大伙戏称 为“公共汽车”。

田育太钟情于黑牡丹,开始于那堂世界历史课。老师惯例以提问的方式导入新课。他问:“美利 坚合众国开国那么短,民族那么复杂,而政局都那么稳定,科技那么发达,经济那么繁荣,请问原因 在哪里?”

老师一连点了一、二十人,除了一位回答了一句“还不是出了位好总统华盛顿,打下江山不坐江 山,他的接班人杰克逊·林肯等等学他那样爱民主不爱独裁,所以政局稳定,科技发达,经济繁荣。 ”

其余的不是答非所问,就是低着头干脆一言不发。最后问到田育太,他说:“这个问题复杂,我 认为其根本原因是他们实行民主,保障人权,依法治国!”

“完全正确,100分!”老师兴奋地说。

前排就坐的黑牡丹转身过来蔫然一笑,而且翘起大拇指说:“好聪明!”

田育太受宠若惊,羞羞答答回报一笑。从此那个瞬间就像刻在他脑海内了,抹不掉,忘不了,令 他是那样的兴奋,又是那样的烦恼。他常常自问,何以打动她的芳心呢?他想呀想,毕业前夕终于想 来了灵感,手书一绝,破个胆子,约她赴会。

致瞿同学

群芳斗艳花百架,独慕富态牡丹花;

敢约黄昏花枝下,不知花姐发不发?

黑牡丹本姓瞿,那天开饭时,他大着胆子,径直上前交给了她。

其实她也是很在意别人议论的。怕有人瞧见,她连忙跑回宿舍,展开一看,兴奋得简直要跳起 来。她的那些三朋四友,觉得很诧异,禁不住问道:“他给您写的什么?瞧您高兴的,可不可以给我 们看看?”

“一首诗,看就看吧。”黑牡丹说,真是才华横溢,写得好极了!”

大伙儿心里酸溜溜的,琢磨来琢磨去,就是无可置喙。忽然找到破绽了,于是有人哼了一声,不 以为然地说:“您看走眼了吧,一点都不对仗,不知‘好’在哪里?”

“是啊是啊,不对仗,算得什么绝句?”

“这你们就外行了吧,所谓绝句,就是从一首律诗中任意截取两联独立成篇的意思,如果截取的 是首尾两联,为什么一定要对仗呢?”那黑牡丹说,“其实评价一首诗,主要看意境。你们看,多优 美,而且委婉含蓄,意味深远,再看“架、花、下、发”多么押韵,又紧扣一个‘花’子,的确是首 佳作!难得的好诗!“

大伙还是不服,又有人说:“您晓得他的雅号吗?‘臊麻子’!”

“哼,那又怎么样?”

“当心他不守规矩,耍流氓!”

“是啊是啊,那种人色胆包天,下作得很,什么事做不出来!”

“最好莫理他,嗤之以鼻得了。”

——其他人也嚷嚷道。

“太不像话,一点儿口德都不讲!”黑牡丹嗔怒道,“不服气,也写首绝句么什的出来,让本姑 娘瞧瞧哇!”

见没人吱声,她又说:“冲这首诗,我去定了!”

那晚,他们俩一见面,“黑牡丹”就滔滔不绝称赞田家湾出才子,她说:“那年我伯父三四十岁 了,好不容易得中一个‘增生’。暗自沾沾自喜之时,抬头一看,压在他上头的廪生田崇儒,你们田家湾的田崇儒竟然才十二岁,知府大人当场称他是神童!”

“您说的是我们族内的一位老伯父,如今还健在,书法绘画、文章诗词样样都行。”

“了不起,了不起!”黑牡丹说,“您这首约会诗也写得很帅!”

“大姐过奖了,事后想来,感到真有点班门弄斧,自不量力哩!”田育太谦虚说。

原来,黑牡丹也喜欢写诗,在校刊上曾经发表过。

“您也读过敝人的拙作?”

田育太点了点头,黑牡丹更加兴奋。

那晚,他们谈了很久,临了,谈起毕业后的打算,黑牡丹说她要履行伯伯宿愿,毕业后回滑石崖 老家办学。”

“那是为什么呢,您家不是都去了上海吗?”

“伯伯说,做人不能忘本。他老是吃家乡的红薯、苞米、喝滑石崖的山泉水长大的,想要给家乡 办点实事。”

“捎点钱回来,在家乡办点实业什么的,不就行了,何必要办学校呢?”

“伯伯认为滑石崖最缺的是文化,最苦的是读书难。所以最好的是实事就是办学。”

“山里办学很苦,您一个女儿家,为什么偏要您去呢?”

“不,我是自愿的。”黑牡丹说,“人生在世,怎样干才算有价值呢?我想无非是让父母开心, 让后人铭心。所以我才学了师范,决心毕业就回老家办教育。”

说到这里,素以大胆、泼辣的她,不禁心脏咚咚直跳,犹豫再三,话锋一转,鼓足勇气,说: “我要找的终身伴侣,就是愿意同我去滑石崖山沟办学的人。好多跟本姑娘献殷情的‘白马王子’, 见我是这款‘酸李子’都望而生畏,止步不前了。不知阁下——”

“我决不望而却步。”田育太信誓言旦旦地说,“大姐奇志可佳,令我佩服。如果不嫌弃,我愿 随大姐进山办学!”

黑牡丹喜出望外,问:“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会后悔?”

“决不后悔!”田育太说,“如有食言,天打五雷轰!”

“人家相信就是,发那么大的誓做么什!” 说罢,紧紧将他抱住,然后深深一吻。

停了会,她又说:“男挑才,女挑貌。您们男人都喜欢挑又白又嫩的脸蛋,人家黑不溜秋的,您 不嫌弃,那又是为么什呢?”

“其实,您黑的漂亮,我们男同学都私下叫您黑牡丹;再说,我的脸面也不光净呀。”

“您们男的真坏,瞎给人家取外号!”说罢,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在田育太的后背重重的擂了 一下。

“对绰号也要具体分析,有赞美的,有贬糟的。您那个绰号属于赞美的哟!”

“就您嘴巴甜,说得水都能点灯!”黑牡丹动情地说。“那也好,您不嫌人家黑,人家不嫌您 麻,咱们就扯平了……”

黑牡丹的伯伯挺高兴,立即拿出大把的洋元到滑石崖办起了一所国民小学;还置办了校产、地产 、作坊,为养校用。他俩的新生活就那样开始了,一个当校长,一个当主任,白天一同教书,晚上两 人世界。日子过得既浪漫又潇洒。可惜好景不长,不几年,黑牡丹难产而一命归西,田育太简直痛不 欲生,几次想随她而去。怎奈耳朵边又响起黑牡丹弥留时对他说的话:“麻子哥,答应我,坚持把学 校办下去行吗?”

这次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白天上课,全身心投入,倒还可以暂时获得解脱:晚上一个人的时 候,满脑子都是亡妻的倩影,忧忧戚戚,悲思难遣。家里人见了很是着急,托媒人说过好几家名门闺 秀,他总是文绉绉地说么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加以拒绝。

黑牡丹三年忌期那天,他祭坟归来,忽然望见对面山上有一位姑娘。仔细一看,也是那样黑,那 样秀气,那样动人,简直是个活脱脱的‘黑牡丹’;他不觉一愣,心想,难道是做梦?可是揉揉耳朵 ,扳扳指头,都晓得痛。他要弄个究竟,于是高喊:“咳哟嗬,那位妹子请下来,我有话想问问。”

他边喊,边往拢跑,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骨碌骨碌就摔到沟底了。那姑娘见了,连忙赶了下去, 把他扶了起来,问道:“田校长,没伤着吧?”

“您是谁?怎么认识我?”

“我叫芦山菊,在国小上过学。”那姑娘说,“大伙都说我长得像瞿主任,我就索性把衣服、发 型都打扮的跟瞿主任那样。您看像不像?”

田育太点了点头,连说:“像,像,简直像极了!”

“能走吗?我送您回学校吧!”

田育太试着走了两步,皱起眉头,连连喊痛。庐山菊只好扶他走一阵,背一阵,直到小半夜,好 不容易才回到学校。当时是假期,学校空无一人,卢山菊只好留下来作伴。这样一来,移情效应戏剧性的发生了。他俩相亲相爱起来。不久,芦山菊害起了口,有了孕娠反应,两情更是依依难捺。

卢山菊的嫂嫂看出了蹊跷,告诉了她丈夫芦山虎。一天,芦山虎闹上门来,大骂田育太读的是读 的圣贤书,干的是伤风败俗的事,扬言要拉他去见官。

读书人讲的是脸面,那怎么得了?还是卢山菊出面讨饶道:“哥,千错万错都是妹子的错!您就 饶了田校长吧。”

山虎这才改口说:“好,饶他可以,但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么什条件,您说吧!”

“第一,三媒六证,补办正式嫁娶婚礼。”

“那是应该的,我照办就是。”

“第二,国小校产交由我管理。”

“这个……我当不了家呀!”

“什么这个那个,限您三天考虑,不然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族长田育德在滑石崖开了家山货收购栈。那天长公子田巨川带人来拉货,顺便上学校看看,言谈 间扯起卢家这件事情,巨川劝说道:“山里的人性子野,这样耗下去危险,反正开学还早,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还是跟我回湾避避吧!”

“可是山虎他——”

“怕什么,有我在身边,管他什么山虎、山龙,有什么要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山虎他妹妹有了我的骨肉……”田育太不好意思地说。

“如此说来,那就是叔叔您不是了。我们田家是讲礼仪的,不兴对不起人。那就干脆一口气好 呕,答应人家好了。”

“可是……瞿家的话怎么说呢?”

“时局这么乱,连婶子的三年孝满都没人回,恐怕是鞭长莫及,顾不上吧?我看先答应再说。” 田育太这才点了点头,悄悄回了田家湾,好在山菊是真心的,又一连生了两胎,老大取名田人 俊,老二、老三是双胞胎,一个叫田人凤,一个叫田人龙。小家庭挺温馨、幸福的。

一天,小俩口正在家逗孩子玩,忽然有人来找。山菊惊呼道:“七哥,您怎么来了?”

“我是来报丧的。”她七哥擦了擦眼泪,说:“您的伯伯、姆妈过世了。”

芦山菊大惊,说:“二老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过世了呢?”

“这个,说起来话长。”她七哥说,“您们走后,您山虎哥代管了学校的校产,您们家本来就有 点田、地,这样一来,土改试点时,您家就划成了地主,被扫地出门。那天您们全家,伯伯、姆妈、 哥哥、嫂嫂还有一个侄女共五口人,被拉到河边捆在树上。您山虎哥一见情势不对,运起气功,崩断 绳子与行刑民兵打了起来,怎奈民兵人多,他顾不上家人,只好逃跑了。结果,您伯伯、姆妈先后被 棒子打死,您嫂子吓昏过去,被人背回去做了人家的媳妇,您的侄女吓得直哭,也被一个小子背回去 做了童养媳。”

卢山菊听了,哭的泪人似的,坚决要跟七哥回去给伯伯、姆妈收尸。

“回去不得,会把你也抓起来的。”田育太拦住说。

“我的伯伯、姆妈是个老实巴脚的农民。我就不信,他们一点都不讲理!”

“这是革命,谁给你讲理?” 可是,卢山菊豁出去了,怎么也拦不住。田育太只好留下两个小儿子,派了两个得力的长工,送 他母子回滑石崖。

哪知,卢山虎跑去投了国军,国军给了他枪支弹药银元,要他招兵买马,组织还乡团,打回滑石 崖。那天安葬罢二老就撤走了。卢山菊母子回来,一到家就被游击队抓了起来。急得两个长工团团转,一个回来报信说:“多亏东家的那些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出面求情,太太好在性命是保住了,就怕 夜长梦多,难保不生变故。您还是拿个主意,快想办法吧。”

“太哥跑来找我商量,我才建议他去找您试试看。”

这句话把田兆新提醒了。他说:“他是来求过。攻打滑石崖解放区是他的内兄卢山虎嘛,怎么扯 到田巨川的头上?肯定是闹了个花田错哇!”

“这如何是好呢?”田育斌沉吟道。“那天太伢他们十几个人一夜被抓,如今案子又办得特别 快,常常三五天就判。您得赶快拿个主意啊!”

田兆新想了想,说:“好吧,我这就去找秦主任反映试试看。”

秦主任名叫秦斌,是他的得意门生。师生关系很是不错。后来他参加新四军,当过解放军的团 长。澴水解放后,就地转业到了军管会当了主任。所以找他的人常常排成长龙。田兆新急中生智,斗胆打出秦主任的招牌,提审田育太。

审问时,熟人也得装着不认识。 “你协同田巨川,攻打滑石崖解放区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实交代!”

接着,他指了指书记员等人,悄声说:“都是自己人,不要怕。”

“唉,说起来话长。”田育太叹了口气,说,“那天我拿着那封信进山找秦团长,可是山区那么 大,找了几天没找到。后来我忽然想,问司令部名气大,不就好找些吗?哪知坏莱了,他们怀疑我是奸细,把我抓了起来,械送区政府。我拿出那封信,区政府才允许我见山菊母子。昔日的好些学生, 见是校长来了,纷纷前来探望。有几位在区政府就职的学生家长出面说情,区游击队屈队长答应放人 。哪知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那个程咬金叫赵雨生,新从解放军下来充实地方武装的,刚巧又是赵 家岗人,他指证说:“这个人叫田育太,是卢山虎的小舅子,家里又是个大地主,保不准是来刺探军情的,千万放不得。”

“我急了,连忙去找屈队长申辩。我说我是一介书生,在这儿办过教育,与卢山虎素来不毛。您 可以调查。赵雨生是我家仇族,请您明察。”

那屈队长笑了笑,说,“等捉到卢山虎一审问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我们不会为难您的,只要您 满街写一些标语口号就行。”

那天,我正在满街刷标语,远远望见长公子巨伢一行人走来,就悄悄上前搭话。巨伢说他们有通 行证,是进山来拉山货的。我求他带我一家三口离开,他开头觉得为难,但经不住我紧缠慢磨,终于点头了。他说:“那好吧,今晚掌灯时分,赶到‘田记山货行’会齐,明天一早出发。“

“一切都还顺利,我连夜刷完标语,一早到山货行,赶上巨牙一行人,不料在大街上,与赵雨生 狭路相逢。他望见我们,老远调头就跑,并且高喊:“抓土匪啊!”巨伢火气直往上冒,撵过去就跟 他撕打起来,忽然“啪”的一声枪响,屈队长带领几个枪手出来,我吓懵了,昏倒在地,过了一会儿 才灵醒过来,随机应变道:“报告屈队长,我是送客人,不是逃跑!”又是赵雨生大喊,“队长,

-liao1liao(聊一聊) 2024-2-18
《族斗》十五(2)

他骗您的,当心他打黑枪。”我抬起头来喊:“我没有枪,再说躺着怎么打枪?”屈队长不知怎么想 的,又是“啪”的一枪,把我的帽子打落,我吓得埋头躺地。只听得巨伢高喊:“飞镖伺候,随我冲 过去!”后来听说,那几个枪手个个中标,巨伢一行才得以脱身。

“唉,您们把祸闯大了!”田兆新埋怨道:“巨伢呢?他人在哪里?”

“早逃走了。澴水解放前一天,刚一卸完货,就急忙去找澴水守备司令朱军长商谈投诚事宜,事 成后,就带着他妻儿还有四伢两口一块走的。”

田兆新这才松了口气。

田育太哭丧着脸说:“三哥,您得救救我哟!”

“尽力而为吧,恐怕没有把握。”

常言道,隔墙有耳。这些提审对话,被一个赵家岗的后生偷听了,报告给了军管会。军管会当晚 就将田兆新抓了起来,立案审查,幸亏田兆新与军管会主任秦斌关系很铁,在秦主任的干预下,田兆 新才被无罪释放,但也受到了降职处分,调出军管会到三水区公所任文秘。这才体会到,新政权并非 自己得心应手之所,于是田家湾族内的事再也不是那么主动了。

-liao1liao(聊一聊) 2024-2-25
《族斗》十六(1)

解放后第一场族斗则是田家湾的皮筲箕引起来的。那天麻子三正在廊沿喝闷酒,皮筲箕跑来说: “三哥,喝酒怎么不弄点菜呀?”

“唉,您三哥这阵手气不好,又输了,哪有钱买菜呀!”麻子三叹气道。

他的家境原本不错的,只因赵长庚策划的那场洪水,淌光了房屋、庄稼、老婆孩子,就慢慢堕落 了,先是抽鸦片,族长田育德骂他是败家子,把他弄到祠堂打板子,逼他戒毒,后来,有时饿急了, 常常顺手牵羊,小偷小摸,家门宗说他败坏门风,又罚他跪祖宗,他觉得生活无聊,常常喝闷酒打发 日子。

“现有一堆不花钱的牛肉敢不敢吃?”

“笑话,您三哥沦落到这境地,还怕什么,快讲,哪里有那种牛肉?“ 皮筲箕往跟前凑了凑,说:“有头老黄牛掉到洄水湾的那个石头坑内,我看周围没人,扯了几捆 稻草盖了。“

“会不会是湾内的?”

“一大天了,我在湾内转了几转,没听说谁家丢了牛。肯定是外村的。”

“好吧,那就看看去。”

这类事不便找帮手,两个人忙了一通夜,好不容易把活干完。正要打扫底摊,突然好几个人闯了 拢来。其中一个骂道:“姐妹子的偷牛贼,原来是田家湾的!”

“偷牛贼”三个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丢人有多丢人。皮筲箕慌了,忙问:“他们是赵家岗 的,怎么刃?”

“抄傢伙!看我的。”麻子三嚷道,“把嘴巴打扫干净点,清晨大早的,谁是偷牛贼?”

“赃物就在脚下,还想抵赖?”

“老子只看见一条没人要的死牛,撂在那里一天都没人管,老子弄点下酒菜,不行吗?”

“揍那个偷牛贼,跟他磨么什嘴皮?”

说罢,那个汉子便扬起扁担,凶了过来。想起老婆孩子的死,气得他眉毛都竖起来了,让过那一 扁担,顺手就是一刀,只听的那汉子“哎呀”一声,就捂住伤口,摔倒了。

赵家人火了,一拥而上,又是捞的长家伙,三下五除二,就将麻子三撂倒了。

皮筲箕跑回田家湾,捞了一面响锣,一边敲一边喊:“麻三哥叫赵岗人打了,快耒救人啰!”

族人们听了,纷纷出来要去救人。老常头见了,忙去向族长田育德禀报。田育德说:“现在是么 什时候,我不能出面,还是叫生伢领几个人去看看吧!告诉他,不要把事情闹大!”

田永生赶到洄水湾时,赵岗人抬着伤号,背着牛肉、牛杂正要离去。

赵岗人见是田永生来了,拔腿就跑。皮筲箕掀起扁担要撵,田永生挡住说:“不要多事,看看麻 三叔再说。”

皮稍箕这才放下扁担,跑了下去,一摸,麻子三还有热气,于是吆喝道:“三哥不要紧吧?”皮 筲箕哭喊道,“我叫人救您来了!”

麻子三本家人听了,也都跑了拢来,见麻子三气息奄奄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作一团。

“别嚎了,现在不是嚎丧的时候。”田永生说,“皮筲箕,快回去叫闷大哥敲锣传人。其余的, 跟我去撵凶手。”

田永生泅水过河,抄近路截住赵岗人,才说要理论。大群的赵岗人涌了拢来,把他围住。 数落道:“一个偷牛贼,竟敢行凶杀人,早就该死的了,您还有脸跑来理论?”

“该不该死,应由政府审理,轮不到您们胡来。”田永生也不示弱,回顶道。

有人喊了声:“跟他啰嗦什么,揍扁他。” 一些毛头小伙就将田永生。您一拳我一脚狠揍起来。

一个年轻小伙冲了过来,大喊:“他是我的姐大哥,郎哥们,别打了!”

小伙子名叫赵奇伢,是陈小玉的亲弟弟。田永生这才捡得一条性命。

这时,田家湾人手持锄头、扁担赶了隔着头道岗,与赵岗人先是对骂,正要开打,忽然“啪”的 一声枪响,宋区长带领区分队战士赶来了,双方这才不敢胡来。

宋区长手持铁皮话筒喊话道:“同志们,族斗是封建制度的产物,是旧社会长成的毒瘤,害苦了 我们劳苦大众;今天是新社会,带动人民当家作主,有什么纠葛找人民政府,为什么一动就打架呢? 愚昧,愚昧,糊涂,糊涂!今天的事,要认真调查处理,会后谁再搞族斗,严办惩不贷!”

解放后,宋区长和屈队长分别下到田家湾和赵家岗开展工作。宋区长下的是田家湾,他认为当务 之急是召开群众大会,公开选举村长。会议开始好久没人发言,忽然不知是谁冒了一句:“我看六老 爷子当选他!”

“六老爷子?他是谁,叫我瞧瞧!”

“他老早睡下了,没有到会。”

“没来不行,选个到场的,年轻一点的吧!”

“我选田永生!”又有人嚷。

“不行不行,他是这次族斗主要嫌疑人。”

“我来当行吗?”

“您叫什么,站起来,让我瞧瞧。”

有人喊:“他叫癞痢二狗!”

宋区长想,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一定是穷苦出身,再看他的脑壳光秃秃的,残存些许癞痢花 之外,倒也没有其他异常。于是,宋区长问:“您是搞什么活计的?”

“区长,他是二流子,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又有人说。

“见你妈的鬼!老子什么没干过?”二癞痢骂道。

宋区长想,二流子祘流氓无产阶级,也有革命性的一面,于是说:“那先给您一件任务,试试 看,干好了,就正式任命您为田家湾村长。”

“么什任务,您说。”

“明天,有个工作组三人,要来湾内调查族斗问题,吃饭住宿丶叫人跑腿,由您负责,您看能行 吗?”

“可以。”

癞痢二狗,害怕工作组嫌他脏,特地找嫂子要了块头巾,把脑壳包了起来。田族人好客,吃住不 成问题;叫个人,跑个路更不在话下,所以任务完成得不错,工作组很满意。于是宋区长给他取了个 名字,叫田二顺,正式任命他为田家湾村长。

田二顺想,村长相当于族长,怎么样才能像田育德那样叫湾里的人畏惧,前呼后拥,八面威风呢 ?

麻子三康复后更懒得干活,跟屁虫似的,成天围着村长混吃喝。久而久之,摸透了村长这种心 思,便说“踩着高个子,一步登天,踩个矮个子,步步高升。”

“谁是高个子?”

“当然是田育德。”

“可人家不出门,不惹您,怎么踩得上?”

“那就别着急,等机会,踩个中不溜的吧!”

那天,田二顺正在祠堂摆酒宴,招待他那些哥们,闷大哥进来报告,有人在长塘捞鱼。

那长塘,上接护寨河,下连介河洄水湾,中分上塘、坡塘、平塘、暗塘、下塘五大部分组成,是 族上连年遇节按户分鱼,大小宴请用鱼主要来源,而今干旱,五大池塘只剩塘底,鱼儿挤得乱跳,不免有人偷捞。村长田二顺吃喝也是靠的这些鱼。所以酒杯一咚,说“大伙跟我快去看看,酒么,回来再喝。”

捞鱼的人望见田二顺等人来了,一窝蜂都跑光了,只有田金苗鞋袜没脱,拿着个小鱼网蹲在水边 打捞小白条、大米虾。田二顺吼道:“谁叫您捞鱼的?”

“我是捞的是野鱼,怎么,也不行吗?”田金苗辩道。

“上来,野鱼也不准捞!”

田金苗上得岸来,田二顺扒拉来,扒拉去,的确是些白条、虾米,于是说:“你走吧!”

田金苗正要动身,麻子三说:“他要算是个中等个,不能便宜了他。”

田二顺被点醒了,又改口说:“站住,你不能走。”

“怎么,还有事吗?”

“跟我们去祠堂走一趟。”说着掏出绳子就要捆人。田金苗很气愤,一个扫堂腿,打倒田二顺等 人。田二顺喊:“一起上,抓住他!”田金苗人单力薄,结果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田二顺说:“反抗新政权,找面锣来,拉他游街!”

田老六得知后消息,又气又急,连忙去找四房族老田蔚天帮忙,癞痢二狗是老四房人,田蔚天把 他伯伯叫来,批评他的教子失德,胡作非为,要他找儿子向田金苗道歉,放人。

父命难违,田二顺泄气了,人可以放,“歉”怎么道呀?架子难下。只好一个劲一杯又一杯借酒浇愁。踉踉跄跄回家走,不知怎的,摸进田育棋家的院坝,脚下一绊,竟然倒在田育棋的那位老姑娘的竹床上。那位老姑娘,十五岁定亲,十八岁男的病亡,正在守望门寡。性情孤僻,脾气古怪,见一 个大男人撞在自己身上,气极了,一头扑在田二顺的胸前,又是头撞,又是嘴咬,抓住他不松手。搞得田二顺大声一吼:“搞清楚,我是新政权的头人,再瞎闹,抓您进黑房,喂蚊子!”

老姑娘这才放手,抢天呼地道:“天哪,叫我怎么活人啦。”

土改时,姑娘家划为富农,一年后抑郁而亡,怪可怜的。

田巨川是个讲信用的人,答应策反澴水保安司令朱军长向解放军投诚就得兑现。回到中街铺卸完 货后立即动身,澴水府内府外,国军兵营、解放军兵营,来来回回不知几多次,最后终于大功告成。 领着敌工部长秦守山在三水商务会馆,跟朱军长的代表签完投诚起义协议书。

公事办毕后,秦部长留下田巨川,掏出一张逮捕令,说:“这是滑石崖区游击队签发的。”

“怎么,您们要卸磨杀驴?”

秦部长笑了笑,说:“哪能呢?不过我得弄清楚,您在滑石崖到底搞了些什么?”

“搞什么,我们有路条,他们却不让我走,还朝我打了几枪,我急了,发了几镖,冲了过来。”

“您为什么不好好解释呢?”

“都怪那个叫赵雨生的是仇族人,挑拨诬陷。三言两语我又说不清,又怕耽误了策反朱军长的 事,所以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秦部长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包洋元,一张奖状,一张通行证,说:“赶快走吧,越快越好,越 远越好。”

这样,田巨川回到家里,又拿了些路费,还有那面《方园第一村》金匾,带着老婆儿子和四弟两 口子辞别他们的姆妈伯伯,离家出走了。出走当晚,田二顺领着一群武装战士找上门来。一个领队的 战士说:“你就是田育德吧?叫你儿子田巨川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他出门走了,还没回来!”

“他拿飞镖伤了我们十几个人,叫他快来自首,否则严惩不贷。”

说罢,走了,再也没来。

一、两周后,大门又敲得“咚咚”响,田洪氏是说:“老爷子,快下地窖躲躲吧,我去开门看看 。”

“躲什么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田育德说,“还是我去开门吧!”

“怎么是你们,不是叫您们走的越远越好,怎么又回来了呢?”田育德生气的问。

-liao1liao(聊一聊) 2024-2-25
写的好
-wandanla(ss) 2023-8-28
精彩!继续
-datura(带刀山贼) 2023-8-28